四大门派开会,那三个掌门从没正眼看过她,当众侮辱她,嘲讽清虚派。师姐帮她回击,可师姐也被他们数落。
她很孤独。
师父走了,师姐很忙。门中之人要么怕她,要么看不上她。她没有朋友,没人愿意走近她。一个人练剑,一个人看书,一个人在栖云阁里数着日升日落。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
她想起师父的遗愿。师父说,鬼门四器是祸患,要将它们悉数销毁,不能再让无辜之人遭难。
她想,那便替师父了了这桩心愿吧。
反正这副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每次昏倒都不知还能不能醒来,每次醒来都像是死过一回。
既然没死,那活一日,便做一日该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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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事,便从留给师姐的那张字条开始了。
独自下山的那十几日,她追着魔物的踪迹走了很远很远。身子离了山,果然一日不如一日。
然后她遇见了浸月。
阴差阳错,两个人都被当成了害死李员外的凶手,只能一起逃亡,一起杀魔物证明清白。
她本来想取回令牌就回山,可她发现浸月被追杀了。
她不想浸月有事。
于是她改变了路线,折回去找到浸月,救下她,带她回清虚山。
那时候浸月还不知道她是掌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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浸月话很多。
起初她觉得很吵。她不习惯有人在耳边说个不停,不习惯有人问她那么多问题。
可后来,她觉得这个人很有趣。
浸月给她讲了好多江湖上的事,讲她走南闯北的经历,讲她遇见的奇人异事,讲那些她从未听说过的故事。
浸月领她逛夜市,领她玩那些小摊上的游戏,给她买糖兔子,给她买绿豆糕。
虽然那块绿豆糕差点要了她的命。
她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和这个话多的姑娘待在一起。
喜欢她的笑,喜欢她的声音,喜欢她在身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和她在一处的时候,那种孤独的感觉好像没有那么强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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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开始注意到一件事。
浸月很容易脸红。
每次红起来,那张脸便会像煮熟的虾。
很有趣。
她不知道为什么,她自己从来不会这样。
于是她开始数。
第一次,是她们第一次结伴下山,在小镇客栈住店。屋里只有一张床,她的脸忽然红了,后来还说自己睡地上,她以为浸月喜欢睡地上。
第二次,是帮她吃没吃完的糖兔子,一口咬下去牙齿陷在糖里拔不出来,满嘴黏糊糊的。她拿帕子帮她擦了擦嘴角,浸月就红了,她以为浸月吃糖就会脸红。
第三次,是在花灯节上,一个老婆婆问她有没有喜欢的人。她想了想,指了指浸月,说喜欢她。然后浸月的脸就红了,她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
她问《才子佳人》里的故事,浸月会脸红;她靠得太近,她会脸红;她夸她,她会脸红;她看着她,她也会脸红。
浸月为什么总是脸红呢?
她不明白。
可她喜欢看她脸红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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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在东浔镇,在浸月故乡的河边。
她用内力将水面凝住,在湖面上勾勒出一幅月色图卷。
那天浸月哭了。
话本上说,安慰一个人,要亲吻她。
于是她吻了浸月。
然后浸月说,心悦一个人的时候,也会想亲吻。
于是浸月回吻了她。
她感觉自己的脸也热了。
原来这就是心悦的感觉。
后来师姐告诉她,她们心悦彼此,她们是彼此的心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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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在人群中和浸月走散了,她急得到处找。后来终于找到了浸月,她什么都顾不上了,跃上花车,吻了上去。
浸月的唇是暖的,那一刻她才感到安心。
那一夜,她不想再和浸月分开,一刻都不想。她学着柳娘子话本子上写的那些,笨拙地、小心翼翼地靠近她。
浸月也靠近了她。
她有了从未有过的感觉,觉得自己像是被暖水润着,从头到脚都是温暖的,柔软的,舒服的,快乐的。原来和一个人靠得那样近,可以那般安心。
她想和浸月一起度过很多很多这样的夜晚。
很久很久。
她开始期待明天,开始期待明年。
她决定要好好养身子。
她想活久一点。
她想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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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自己活不成了。
两道宗师之力,一前一后击入她的身体,五脏六腑皆碎,经脉尽断。
这一回,真的活不了了。
可她不想浸月一个人。
她知道孤单的滋味,那不好受。
浸月没有家。浸月的家被烧了,亲人都没了。她跟了自己这些日子,东奔西走,居无定所。
她死了以后,浸月又是一个人了,又要到处去做赏金客,去跑腿,去卖命,去跟人家说自己是江大侠。
她不能留浸月一个人。
所以,成亲吧。
成了亲,浸月便有家了,就算她不在了,浸月也不再是孤身一人。
浸月会是前掌门夫人,清虚派就是她的家。师姐会照顾她,弟子们会仰慕她,追着她学弓术,喊她一声江少侠。
她们成亲了。
浸月在笑,笑得怪怪的。
可她觉得浸月好看。
浸月什么时候都好看。
她说,现在你是掌门夫人了。
浸月有家了。
可浸月怎么又在哭呢。
一直在哭。
她说,别哭了,你有家了,不会再是一个人了。
意识消散前,她把那只红珊瑚的小虾送给了浸月。本想腊月十五再送的,可她等不到了。
她觉得很抱歉,小虾上浸满了她的血,弄脏了。
浸月哭得好厉害。
收到了礼物,怎么还在哭呢?
是因为弄得太脏了吗?
她想帮浸月擦泪,手却再也抬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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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最后一次看到浸月红扑扑的脸,是第几次来着?
第八十一次。
浸月总是红红的的,像六岁那年天边的火烧云,像刚煮好的小虾,很好看。
她好想说,浸月,你要快乐。
还没来得及开口,眼前便是一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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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食言了。
说过要好好养身子的,说过明年还来看海的,说过要带浸月回家的。
……说过打不过就跑的。
都没做到。
浸月,对不起。
浸月,要好好的。
浸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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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里,她继续下坠。
这便是死了吧,什么都没了,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她要彻底消散了。
……
就在这时,她感觉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揽住了。
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臂,将她从无底的坠落中兜住了。
那气息很轻,很柔,很熟悉。
再熟悉不过。
她不再坠了,悬在虚空之中,不上不下。
意识依然模糊,身子依然动不了,可那熟悉的气息裹着她,暖暖的,不肯松开。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是觉得……那快要消散的意识,在慢慢重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