拘魂帛的事,归业灯的事,门派叛徒的事……
还有江浸月的身世。
至纯之血。
种种迹象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江浸月的母亲身上流着至纯之血,那些人便是冲着这血去的。江浸月承继了母亲的血脉,是这世上仅存的至纯之血传人。
秦无涯知晓此事,收她为徒,又耗尽心血为她炼了十二支血箭,油尽灯枯,方才在那山崖上含笑而终。
可她不知该怎么开口。
至纯之血,那是天下多少人觊觎的东西。浸月的村子被灭门,母亲惨死,都是因为这血。若让她知道自己身上流着同样的血,知道那些人当年要找的其实是她……
云漱秋不敢想她会是什么样的神情。
眼下要做的,是护好她。旁的事,日后再说。
她收了剑,抬头望着天上那轮明月。
胸口忽然刺了一下。
云漱秋按住胸口,眉心微蹙。痛了几息便退了,算不上发病。她缓了口气,松开手,继续望着那轮月。
其实这次受伤之后,她有一个很明显的感觉。
身子变差了。
心口时不时隐隐作痛,有时闷,有时刺,像有块石头压在胸口,沉甸甸的,喘不过气。从前这种感觉很少,如今却愈发频繁。
还有胸闷,有时明明什么都没做,胸口忽然就堵住了。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心脉又弱了几分。
或许是续命丹的后劲太烈,或许是离山太久没有师姐照料,又或许是心脉本身的衰退。
她分不清是哪一个缘由,兴许都有。
总之,剩下的器具要快些回收了。
她当然想陪江浸月。
比谁都想。
可她不知道自己还能陪她多久。
她说,月浸在水中,月长存,水也长存。
可她不是水。
只是那片云,聚了又散,从来留不长久。
“秋秋?”
江浸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云漱秋转过身,看见她站在廊下,手里还攥着块布巾,像是刚擦完手。
“在想什么呢?”她缓缓走来。
“没什么。”
江浸月看着她,欲言又止,只是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回屋子里吧,”她轻声道,“该歇息了。”
云漱秋轻轻颔首。
两人并肩往屋里走去。江浸月脚步轻快,絮絮叨叨地说着方才在灶房里帮李大婶洗碗的事,说大婶教她腌了一道酸笋,说小禾偷吃点心被抓了个正着。
云漱秋听着,没怎么接话,嘴角却一直弯着。
-
同一轮月下,百里之外。
清虚派,长生殿。
顾惜辞坐在案前,手中握着一封信,眉头微蹙。
“师长,这封是泉州来的,说有个病人久咳不止,服了许多药都不见好,想请教师长。”
说话的是她的弟子,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手里捧着一沓信笺,正一封一封念给她听。
“久咳不止,痰中带血丝,夜间盗汗……”顾惜辞听完,默了片刻,“这是肺痨之症,寻常药物压不住。让他用百部、白及、沙参各三钱,加黄芪二钱,麦冬一钱五分,水煎服,日服两次。若三日后仍不见好转,再来信。”
弟子飞快地记下,又拿起下一封。
“这封是扬州的,说一位老先生中风后半身不遂……”
顾惜辞一一作答,弟子一一记录。这便是她平日里的事务之一。身为天下第一神医,每日都有无数来信求教,疑难杂症也好,寻常病痛也罢,她都会认真答复。她口述,弟子代笔,一封一封回过去。
“师长,最后这封,是道谢的。”弟子念道,“'顾神医妙手回春,活人无数,实乃杏林圣手,在下感激涕零……'”
顾惜辞摆了摆手,打断了他,“收起来吧。”
弟子应了一声,将信笺收好,退了下去。
顾惜辞独坐在案前,望着窗外的天色,轻轻叹了口气。
神医。
天下人都唤她神医。
可她这个神医,唯独治不好秋秋的心疾。
她苦笑了一下,站起身,走到窗边。
秋秋下山已一月有余。上一回收到她的消息,还是从临江府传来的信鸽,说她们要去幽冥谷收玄冥镜。
那之后便再无音讯。
幽冥谷是什么地方?凶险万分。秋秋的身子本就禁不起折腾,还要闯那等险地……
顾惜辞又长叹一口气。
她很想亲自下山去寻,可走不开。师父不在了,秋秋又下山,门派里的事务全压在她肩上。虽说这段时日风平浪静,没出什么大事,可她身为大师姐,总不能擅离职守。
何况,门中还有细作。
她的目光冷了下来。
关于此事,她有了答案。种种迹象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这些日子,她将门中近四年的账册翻了个遍。
周长老和孙长老名下的几处产业,有几笔账目对不上。银钱去向含糊,数目不大不小,却极有规律。她顺着往下查,几经辗转,背后的东家分别指向了天罡派和噬心宫。
而这些往来,恰恰是从四年前开始的。秋秋接任掌门那一年。
顾惜辞冷笑了一声。
她原先只当这两个老东西嘴上不积德,没想到当真敢伸手。
动机也想得通。秋秋若是死在外头,他们便可撇清干系,名正言顺地夺掌门之位。毕竟秋秋之后再无人能拔出沉渊,单论辈分,师父的师弟便是顺位继承之人。
至于为何通了外敌却不将秋秋心疾体弱之事泄露出去,也不难猜——那是门派最大的软肋,说出去损的是清虚派的声誉。他们想当掌门,可不想当一个摇摇欲坠的门派的掌门。
打得好算盘。
可惜,她不会让他们如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