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漱秋没有接话。
江浸月已经冻得受不了了,牙齿在打颤。
莫青冥注意到了,笑道:“这里太冷了,我们出去说吧。”
他转身朝外走去。
云漱秋见江浸月冻得厉害,伸手握住她的手,一股温暖的内力顺着掌心传了过去。
身子暖了些,江浸月感激地看了她一眼。两人跟着莫青冥离开了那间石室。
一路上,莫青冥继续说着,“四件器具里,令牌已经在云掌门手里了。”
云漱秋点了点头。
“玄冥镜在我这里。”
“还有一件嘛,”莫青冥笑了笑,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们一眼,“说不定二位已经见过了。”
两人对视一眼。
见过?
什么时候见过?
她们还想追问,莫青冥却没有给她们开口的机会,径自继续说道:“至于拘魂帛……”
他的语气变得有些阴沉:“那东西,八成在那三大门派手中。”
“拘魂帛是什么?”江浸月问。
“魔物的来源。”莫青冥低声道,“你们遇到的那些魔物,便是用拘魂帛炼化出来的。”
江浸月大惊:“什么?”
云漱秋也眉峰一敛。
魔物横行的根由,竟真是这样。她早就怀疑魇魔与那三家脱不了干系,只是一直没有实证。
如今从莫青冥口中得到了印证。
原来是拘魂帛在作祟。
正说着,三人已经回到了方才见面的那处巨大空间。
萤石依然亮着,光影沉沉。
莫青冥转过身,看着云漱秋,“云掌门,你知道玄冥镜的作用吗?”
“……不知。”
“传说玄冥镜可修人之肉身。”莫青冥轻叹一声,“可这必须要有至纯之血为引,否则它也不过是面寻常的镜子。”
江浸月听得似懂非懂看,“修人之肉身……就是说这镜子可以疗伤?”
“可以这么说。”莫青冥点了点头,语气里添了几分落寞,“但也仅限于肉身之伤。若是魂魄散了,这镜子便无能为力。”
他转头望向冰石室的方向,眼神黯淡下去,“青霜是魂散了,与肉身无关。我也没有至纯之血。所以,这镜子对我而言,没什么用处。”
江浸月脱口而出:“那你直接给我们不就行了?”
莫青冥看着她,笑了,“江姑娘倒是直爽。”
他又看向云漱秋,“云掌门觉得如何?”
云漱秋对上他的目光,“什么……条件?”
“云掌门果然聪明,知道我有条件。”他走近几步,目光灼灼地看着云漱秋,“我的条件很简单。待你收集齐四件器具之后,用归业灯……”
他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救活我的妹妹。”
江浸月大惊:“救活?”
归业灯能救活一个人?
那不是命数置换吗?
她忽然明白过来,救活一个人,便要让另一人替这人死。
以活人的命,换死人的命。
莫青冥没有理会她的惊诧,目光始终停在云漱秋身上。
云漱秋站在那里,面无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绪。
“我可以帮你们一同收回剩下的两样器具。”莫青冥的声音忽然有些颤,“我我什么都可以做……我只要青霜活过来。”
他的眼眶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江浸月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在莫青冥脸上看到这般神色。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影宗,这个把地蟒帮灭门的疯子,此刻却像个跪在坟前无人应答的苦命人。
“她才十五岁……”他的声音沙哑,“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凭什么要承受这些?”
泪水终于落了下来,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我只剩她一个亲人了……”
江浸月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这人虽然疯,虽然可怕,但他对妹妹的情分是真的。
“不行。”云漱秋的声音忽然响起,语声清冷,半分温意也无。
“云掌门……说什么?”莫青冥的身体僵住了。
泪痕还挂在脸上,眼神却一点一点变冷。
江浸月心中一寒,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
“不行。”云漱秋语声依然淡漠,“归业灯……要销毁……不能用。”
莫青冥的脸色变了,“云掌门你——”
“命数……置换……会死人。”云漱秋打断他,一字一顿,“你妹妹活……别人死。”
“无辜之人……不该死。”她的话说得磕磕绊绊,但意思很清楚。
“云掌门的意思是,我妹妹就该死?”莫青冥盯着她,眼神渐渐变冷。
“不是……我没有……”云漱秋皱着眉,想要解释,却不知该怎么说。
江浸月赶忙接过话头:“她的意思是,用别人的命去换你妹妹的命,那别人也是无辜的。这样做不对。”
莫青冥冷笑一声,“不对?”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温柔,带着哭腔,“我妹妹,也是无辜的啊。”
他看着云漱秋,目光中添了一丝讥讽,“原来你们这些名门正派,都是一副面孔。”
云漱秋眉目微沉:“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莫青冥苦笑一声,“赫连天和无妄为了自己长命,牺牲旁人。你为了所谓的正道,也牺牲旁人。”
他目光一沉:“你们哪里不一样?”
云漱秋不知该怎么反驳。
她不是不想帮莫青冥。她想说的是,人死了便是死了,不该用另一条命去填。归业灯本就不该存在,它以人的贪念为食,每应一次愿,便有无辜之人承受代价。不管出于什么缘由,这条底线不能破。逝者该安息,生者该向前。
但这些话太长了,太难了,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只会说“不行”,“不对”,“无辜”。
听起来很冷血,也很无情。
莫青冥看着她,眼神越来越冷。
“既然如此,”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温和,“玄冥镜,我不能给你了。”
“那我……自己拿。”云漱秋的手已按上了剑柄。
莫青冥笑了。那笑容看起来很温和,却让人毛骨悚然。
“云掌门想试试吗?”他的目光突然化作寒冰,肩上的冥羽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
江浸月的目光全被那只鸟吸引了过去。
云漱秋的瞳孔猛地一缩。
下一瞬,她一掌拍在江浸月肩上,将她整个人推出去数丈之远,自己也同时朝另一侧暴掠而出。
那一推带着强大的内力,江浸月整个人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喂!你干什……”
话音未落,下一瞬——
她们刚才站着的地方旁边,一根粗大的石柱已经被横切成了两半,缓缓塌落。
切口平滑如镜,没有任何声响。
江浸月僵坐在地上,看着那根断裂的石柱,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方才若没有被推开……她不敢想。
云漱秋以极快的身形掠到江浸月面前,持剑挡在她身前。
她盯着莫青冥,眼神凌厉如剑。
那人站在原地,脸上依然带着笑。
但那双眸子里,已经没有半分暖意。
冰冷,幽暗。
像是无底的幽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