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
临江府城郊,地蟒帮总部。
这是一座占地极广的宅院,高墙深院,守卫森严。地蟒帮在临江府经营两个月,搜刮了大量钱财,这座宅院便是他们的老巢。
大门两侧挂着灯笼,匾额上“地蟒帮”三个大字漆得乌黑发亮,门前几个持刀帮众来回巡逻。
一个红衣女子不紧不慢地走到门前。
一袭红裙,眼蒙白纱,背后斜挎一把琵琶。
正是柏泠衫。
那晚古琴被云漱秋毁了,但乐宗的武器可以是任何乐器。琵琶也好、萧也罢,随手拾一片落叶,皆可化作杀人利器。
守门的两个帮众看见她,眼睛都直了。
“柏……柏姑娘?”
“烦请通报一声,”柏泠衫的声音柔柔弱弱的,“我来找你们帮主。”
“是是是,姑娘稍等!”一个帮众飞奔进去报信。
不多时,蛇七亲自迎了出来。他身材高大,浑身带着一股狠厉之气,但瞧见柏泠衫的那一刻,脸上立刻堆满了笑。
“柏姑娘怎么亲自来了?”他快步迎上前,殷勤地扶住她的手臂,“有什么事派人知会一声便是,何必劳动大驾。”
柏泠衫靠在他身边,身子软软的,“七哥,我来找你……是有件要紧事。”
“什么事?柏姑娘尽管说。这临江府没有你七哥办不成的事!”
柏泠衫微微侧头,似乎在辨认周围的声音:“人太多了……七哥,我们进去说吧。”
“好好好,柏姑娘请!”蛇七扶着她,往里面走去。
-
大堂里灯火通明。
蛇七让手下都退了出去,只留二人。
“柏姑娘,现在可以说了。”他扶着柏泠衫在椅上坐下,又亲自替她倒了杯茶。
柏泠衫纤指抚过身后的琵琶弦。
“七哥,我听说你们前些日子抓了一只白鸽?”
蛇七愣了一下:“白鸽?”
“对,一只雪白的鸽子,没有一根杂毛,脚上戴着银环。”
蛇七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
“哦,柏姑娘说的是那只鸟啊!”他不以为意地挥了挥手,“前几天弟兄们在城外逮着的,本想养着玩,结果那鸟太闹腾,就给宰了。”
“……宰了?”
“对,剁了准备炖汤。”蛇七笑道,“柏姑娘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柏泠衫沉默了片刻,“那只鸽子叫霜羽……是幽冥谷谷主莫青冥的。”
蛇七的笑凝在脸上,“你说……什么?”
“莫谷主派它出来探听消息,结果被你们抓了。”柏泠衫的语气依旧轻柔,“抓了,剁了,准备炖汤。”
蛇七的额上渗出一层冷汗。
“这……这怎么可能!那就是一只普通的鸽子……”
“普通的鸽子?”柏泠衫轻轻笑了一声,“普通的鸽子会通体雪白,不见一根杂毛?普通的鸽子会戴着银色的脚环么?”
蛇七想起来了,那只鸽子确实不寻常。当时他也纳闷,寻常野鸽哪有那般通灵的眼神,抓在手里也不挣扎,只是歪着头看人,像是在记住你的脸。但他没多想,便让人宰了。
“莫、莫青冥……”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柏姑娘怎会知道这些?”
柏泠衫没答他,只轻声道:“那只鸽子的尸骨还在吧?七哥,带我过去好么。”
蛇七满脑子都是莫青冥三个字,什么也顾不上多想,扶着她便往后院走去。
他带着柏泠衫来到一间杂物房。
屋中堆满杂物,角落有只木盆。盆里放着一堆雪白的羽毛,和零碎的骨殖。
那便是霜羽的残骸。
蛇七看着那堆碎羽,面如土色,声音发颤:“我……我真不知道那是莫谷主的鸟啊……”
“现在知道了?”
一个声音从二人身后传来。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一丝气息波动。
蛇七猛地转身。
一个男人立在门口。
一袭青白长袍,面如冠玉,正是画舫上那位风度翩翩的“沈公子”。
但此刻,他脸上没有了那日的笑意,只剩一种让人浑身发冷的安静。
“沈、沈公子?”蛇七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沈公子?”男人轻轻笑了一声,“我还有另一个名字。”
他迈进杂物房,目光落在那只木盆里,看着那堆七零八落的白色羽毛和骨头。
而后他蹲下身,伸手捡起一根羽毛。
雪白的,柔软的,沾着干涸的血迹。
“霜羽……”
他的声音轻得像是在唤一个故人的名字,指腹缓缓摩挲着那根羽毛,动作温柔得不像是方才无声无息出现在身后的人。
蛇七看着他的举动,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尽。
“难、难道,你……你就是……”
“莫青冥。”
蛇七的脑子轰地一声炸开了。
他就是幽冥鬼谷主莫青冥?!
影宗,天下五宗师之一。
蛇七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莫谷主饶饶饶命啊!我我我真的不知道!求您饶命!”
莫青冥低头看着他,嘴角弯了弯。那个笑容很浅很淡,甚至称得上温和。
“饶命?”他轻声问,“你们是怎么对霜羽的?”
他的目光再次移向那个木盆。
“抓住它,剁碎它,准备煮汤。”
他将那根白羽轻轻放回盆中,像是放下一件易碎的珍宝。而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那我对你们,也一样便好了。”
-
院子里,惨叫声骤然炸开,连绵不绝。
蛇七还没反应过来,便看见门外的几个守卫忽然倒下。
或者说,是……散在地上。
他们的身体被切成了无数块,胳膊、腿、脑袋……都与躯干分了家,鲜血喷涌,泼洒满地。
没有刀光,没有剑影,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死亡。
“这……这是什么……”蛇七吓得魂飞魄散。
他想跑,却发现自己已经动弹不得。
有什么东西缠住了他,看不见,摸不着,勒得他无法呼吸。
“千丝。”
莫青冥的声音在他身旁响起,像是在介绍一位老朋友的名字。
蛇七拼命低头,隐约看见一些极细极细的丝线,借着微光泛出一线寒芒,密密麻麻地缠在自己身上。
莫青冥的肩膀上,不知何时落了一只渡鸦,通体漆黑,羽翅收拢,一双黑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忽然,渡鸦猛地展开双翅,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下一瞬,蛇七感觉到那些无形的丝开始收紧,一寸一寸……
勒进他的肉里。
勒进他的骨头里。
“啊——不!不要!饶命!啊——……”
惨叫声嘎然而止。
蛇七的身体被那些无形的细线切成了无数块,就像他对那只白鸽做的一样……
七零八落。
不过片刻,地蟒帮总部便成了一座修罗场。
那些帮众们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已经死了。没有人来得及拔刀,没有人来得及喊叫,他们的身体被切成无数块,散落满地。
莫青冥站在尸山血海中,青白色的长袍上溅满了血。
但他的脸上依然是那副平静的表情。
……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冥羽落回他肩头,收拢双翅,黑色的眼睛扫视着四周。
“冥羽,”莫青冥轻叹,“霜羽走了。”
渡鸦发出一声低哑的鸣叫,像是在应他。
莫青冥伸手,轻轻抚摸着渡鸦的羽翼。
“从今以后,只剩下我们两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