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舫在河上缓缓行驶,两岸灯火倒映水中,随波荡漾。
柏泠衫坐在舫中最前方,手指落在琴弦上,弹奏着一曲悠扬的乐章。琴声如流水,如月光,如轻风拂柳。
虽蒙着双目,看不见琴弦,但每一个音都精准无比。
江浸月注意到,柏泠衫的颈前挂着一块玉佩,通透莹润,隐隐泛着淡淡光泽。
甚是好看。
一曲终了,柏泠衫放下手来。
“诸位公子,请满饮此杯。”
侍女们端着酒壶上前,将每人杯中斟满。
沈公子举起酒杯,朝江浸月和云漱秋微微示意:“江公子,云公子,请。”
注意到云漱秋面前的酒杯纹丝未动,笑道:“云公子不饮酒?”
云漱秋看着他,没有答话。
“也好,”沈公子轻轻晃了晃自己杯中酒液,“酒这东西,能解忧愁,亦能伤身。懂得不碰的人,反而是明白人。”
他饮了一口,语气忽然变得漫不经心:“只是在下时常在想,世上这类东西何其多。酒也好,利器也罢,本无善恶。可人心贪得无厌,总有人拿去害人。”他顿了顿,“有人便想,不如将这些东西统统收走。可收走了……人心的贪念,便也跟着消了么?”
江浸月心头微微一动。
这话听着像是酒后闲谈,可“收走”二字……怎么总觉得不像是在说酒?
她看向云漱秋。
云漱秋的面色依旧平静,看不出丝毫波澜。
“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沈公子笑了笑,也不再多问。
“罢了,是在下唐突了。”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起身走向柏泠衫。
“柏姑娘琴艺,果然冠绝天下。”他含笑拱手,语气中带着几分熟稔,像是在说一句说过很多次的话。
柏泠衫微微侧头,唇角弯了弯:“沈公子过誉了。”
“不敢当,”沈公子笑道,“敢问柏姑娘,可否再奏一曲?”
“哦?沈公子想听什么?”
“随柏姑娘心意。”
柏泠衫点了点头,手指再度落在琴弦上,又一曲悠扬之声响起。
-
江浸月坐角落里,看着舫上众人。
侍女们不断地斟酒,公子哥们推杯换盏,喝得兴起。
她注意到云漱秋面前的酒杯已经满了。
她趁人不留意,悄悄将云漱秋的酒杯端到自己面前,仰头饮尽,再将空杯不动声色地放回去。
云漱秋静静看着她,没有出声。
侍女又来斟酒,云漱秋的杯子再度满上。江浸月又悄悄端过来,喝掉。如此反复,一杯、两杯、三杯……她也记不清替云漱秋挡了多少杯。
柏泠衫的琴声一直未歇,时而激昂,时而舒缓,时而如高山流水,时而如月照空庭。
渐渐地,舫中众人开始露出困态。
有人连连打着呵欠,有人靠在软垫上昏昏欲睡。
蛇七倚在一旁,眼神迷离。其余公子也东倒西歪。
沈公子的头也垂了下去,像是睡着了。
江浸月只觉得脑袋愈发昏沉,眼前的景象开始发虚。
好困……
她想撑住,但眼皮如千斤重。
终于,她靠在云漱秋肩上,沉沉睡去。
-
所有人都睡着了,船舱里安静下来。
只有两个人还醒着——云漱秋与柏泠衫。
云漱秋望着四周东倒西歪的众人,有些不解。
她没喝过酒,不知醉酒是何滋味,只知道心疾不能碰酒。这些人怎么一个个都这样了?喝酒会让人睡着吗?
她侧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江浸月。
江浸月睡得很沉,呼吸绵长,面颊泛着红晕,是替她挡了太多酒。
云漱秋伸手轻轻扶了扶她,让她靠得舒坦些。
琴声停了。
柏泠衫收了手,缓缓站起身,一只手扶着琴案,侧着头似在辨别方位,而后朝云漱秋这边慢慢走来。
脚步摸索而迟缓,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这位公子……”她的声音轻柔,“敢问公子如何称呼?”
“云浸。”
柏泠衫微微一笑:“云公子好酒量。”
云漱秋没有应声。
柏泠衫又道:“只是奇怪……云公子身上,怎么一点酒气都没有?”
云漱秋依然没有回答。
柏泠衫似乎也不在意,换了话头:“今晚有个规矩。画舫靠岸后,最后醒着的人,可以随我回房。”
她微微侧头,朝云漱秋伸出手。
“云公子,可愿随我走一趟?”
云漱秋看了看身旁的江浸月。
她依旧睡得很沉,呼吸平稳,应当无碍。
她轻轻把江浸月放在软垫上,起身道:“好。”
不多时,画舫靠岸。
云漱秋走到柏泠衫身侧,柏泠衫自然而然地伸手搭上她的小臂,由她搀着,在侍女的引领下往雅间走去。
柏泠衫倚在她身旁,身子绵软,香风暗送。
“云公子的手臂……好有力。”
云漱秋没有接话。
走出几步,舫中那个沈公子忽然睁开了眼睛。他望着云漱秋与柏泠衫远去的背影,唇角微微一弯。
“今夜……可是要吵到耳朵了。”轻声念了一句,然后又闭上眼。
雅间虽不大,却布置得颇为精致。
一张琴案,一方矮几。几上摆着酒壶和几碟小菜。
侍女们退了下去,室内只余两人。
柏泠衫松开云漱秋的手臂,扶着琴案摸索往前。脚步有些踉跄。
“啊——”
她似被几案绊了一下,身子一歪,眼看就要摔倒。
云漱秋伸手扶住她。
柏泠衫顺势靠进她怀中,“多谢云公子……”声音软软的。
而后她抬起手,纤纤玉指朝云漱秋的面颊探来,轻轻贴了上去。
“云公子的肌肤……好滑……”
云漱秋皱了皱眉,她不习惯被人触碰。
她抬手,把柏泠衫的手拿开。
柏泠衫一怔:“云公子……不喜欢?”
云漱秋没有回答。
柏泠衫的唇角微微一弯。
有意思。
她从没遇到过对她没感觉的人。
从来没有。
无论男女,只要靠近她,就会被她吸引。
但眼前这个人……
她伸手摸了摸胸前的玉佩。
怎么不管用呢?
她倒要试试,这人到底是不是真的无动于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