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虚山的山门在晨雾中渐渐远去。

“云漱秋，行囊我帮你背吧？”

“不用……不重。”

“但你左边……”

“右边……可以。”

云漱秋语气平淡，显然不想让她担心。江浸月便没再坚持。她清楚云漱秋的性子，再问下子怕是会叫她不自在。

“这次去幽冥谷，要走多久？”

云漱秋想了想：“半月……可能更久。”

“路上咱们是住客栈？”

“嗯。”

江浸月笑了：“这回可不用住破庙了。买东西、订房、问路，都交给我。”

云漱秋抬头望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从未在旁人面前流露过的东西。

像是依赖，又像是安心。

江浸月的心跳快了一拍，她清了清嗓子，赶紧把目光移开。

-

山脚下，一辆马车已在等候。

马车外表很普通，甚至有些破旧，走在路上完全不会引人注目。

车旁站着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身形魁梧，颌下蓄着一圈短髭，穿着粗布衣裳，乍看像个寻常赶车人。但他站姿极稳，双足扎地如桩，呼吸绵长而沉，分明是一身扎实的功底。

江浸月在心里估量了一下。此人功夫至少在她之上。顾惜辞安排得果然周到。

云漱秋走近时，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便知此人身手不凡。

“掌门，江姑娘。”汉子恭敬地抱拳行礼，声音沉稳，“属下宋义，奉大师姐之命，护送二位下山。”

云漱秋微微颔首，随后轻轻一纵，身形如燕，落入马车内。

动作行云流水，轻盈至极。

江浸月看得愣神。这人身体恢复以后，轻功果然厉害。

她跟着上了马车，掀开车帘，脚步顿了一下。

外面看着破破烂烂，里面却大有乾坤。车厢铺着几层厚实的锦缎软垫，两侧挂着绣工精细的帷幔，角落置着一方檀木小几，上头搁着白玉壶和几碟点心，连茶盏都是青瓷的。车壁上还嵌着一只小小的铜香炉，燃着安神的熏香，气味清淡。

“这马车……”

“师姐……准备的，”云漱秋说，“外面……要低调。”

江浸月明白了。云漱秋是清虚派掌门，身份须得隐藏。何况她们此行是去寻玄冥镜，三大派的眼线只怕还在暗中盯着，低调出行是最稳妥的法子。

宋义驾车，技术极好。马车行得又快又稳，车厢里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江浸月在软垫上坐好，把包袱放在一旁。

云漱秋在对面坐下，闭上眼开始修炼护心功法。她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平稳，整个人沉入一片宁静之中。

江浸月没有打扰她。她从包袱里翻出钱袋，打算清点一下盘缠。

顾惜辞给的钱，都换成了碎银和铜板，方便使用。

然后她翻到了底下的东西。

便钱票。

江浸月做了这么多年除魔人，对这东西并不陌生。这是各大钱庄和寄附铺通兑的票证，拿着它到任何一座城镇的大商号都能换成真金白银，比揣着银子赶路方便得多，也安全得多。

她展开一张——五十两。再展开一张——一百两。她一张一张地数，越数手越抖。面额大小不等，最大的一张竟有五百两。

她把所有票证加在一起算了算。

五千两。

江浸月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要她们在外面买间宅子吗？！

“云漱秋。”

云漱秋睁开眼睛，看向她。

“这些钱……”江浸月举着这叠便钱票，“是不是太多了？”

云漱秋瞥了一眼：“师姐……准备的……应该……够用。”

“够用？这都够买好几间宅子了！”

云漱秋不解：“买宅子……做什么？”

“我不是说要买宅子！我是说这钱太多了！”

云漱秋似乎不太懂她为何如此激动：“多吗？”

江浸月深吸一口气。算了，跟这个对银钱毫无概念的人当真说不清楚。

她把银票妥帖收好。顾惜辞还另给云漱秋身上也备了一份钱和药，说是万一两人走散，秋秋身上至少有钱有药，不至于太狼狈。

想得当真周到。

江浸月又从包袱底翻出一封信。是顾惜辞写的，交代她照顾云漱秋的注意事项。

她展开信纸，仔细读了起来。

江姑娘亲启：

秋秋此番下山，全仰仗你照顾。有些事情她自己不会说，我写在这里，望你留心。

一、饮食

秋秋不能碰荤腥，包括猪牛羊鸡鸭鱼虾，以及一切水产。哪怕一点点都不行。她的身体克化不了这些，吃了会吐，严重时会引发心疾。

她可以吃的：米面、蔬菜、豆腐、鸡蛋（少量）、菌菇、各类素食。

她喜欢吃甜的，但甜食对她心脉有负担，尽量不要让她吃。如果实在想吃，只能吃一点点，且事后要多休息。

若路上遇到药铺，可以买些补品给她。以下几样对她身体有益：枸杞、红枣、莲子、百合、山药、桂圆。这些可以煮粥或泡水喝。

二、服药

护心丹每日早晚各一颗，绝对不能断。

止痛丸在她疼痛难忍时服用，但一日最多两颗。

回气丹在她内力耗尽时服用，可迅速恢复一些内力，但会让她十分疲惫，服用后必须休息。

解毒丹以防万一，希望用不上。

三、发病处理

若秋秋心疾发作，首先让她躺下，保持呼吸畅通。然后喂她一颗护心丹，帮她按压心口，用你的内力帮她稳住心脉。

若情况严重，她开始大量吐血、神志不清，便喂她一颗续命丹。

续命丹一共只有三颗，能续命一个时辰。但药性太烈，反噬极大，事后她会非常虚弱，需至少三日方能恢复。

所以续命丹只能在万不得已时用，能不用就不用。

四、注意事项

秋秋这个人，疼了不会说，累了不会说，不舒服也不会说。你要多观察她。

若她脸色发白、额头冒汗、呼吸急促，便是身体在报警了。

若她开始频繁咳嗽，或走路不稳，说明已经很难受了。

不要问她“你难不难受”，她一定会说“不难受”。要直接让她休息，不给她逞强的机会。

五、沿途可信之人

若你们途经以下城镇，可去寻这二人，皆是信得过的：

汀州城——济世堂，找孙掌柜，报我的名字，他会帮忙。

临江府——醉仙楼，找刘老板，是清虚派的人，见沉渊便知。

江姑娘，秋秋这孩子命苦，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

她信任你，愿意和你一起下山。

请你一定要好好照顾她。

拜托了。

顾惜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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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浸月看完信，心里沉甸甸的。

她将信仔细叠好，收进贴身衣襟里。上面写的每一条，她都要记住。

她抬头望向对面。

云漱秋已重新闭上眼修炼，呼吸绵长，面容安宁。晨光从车帘缝隙透进来，落在她的眉睫上，纤细的影子微微颤动。

江浸月望着她，在心里默默发了一个誓。

这一趟，一定把她平平安安地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