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风禾关掉水龙头,她抽了几张纸巾,一边擦手,一边掀了掀眼皮看她,“我可不信你在包厢里说的那些话。”
不知道是谁说过,最了解你的人往往是你的对手,褚风禾觉得这话说得一点不错。
从十一岁沈眠进入省花滑队,到十四岁她离开,三年的时间里,沈眠一直是她最大的对手。
她见过沈眠私下里拼命练习时候的样子,也看过她在赛场上全力以赴的果断,沈眠对花滑那种发自内心的热爱,绝做不了假。
曾经,为了练习一个四周跳在所有人都放弃的情况下能一次次摔了又爬起来的人,褚风禾才不相信这人会为了什么一时的风光而退役。
沈眠就是为花滑而生的人。
她就应该在冰上滑到不能滑了为止,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最盛年的时期急流勇退。
见沈眠不说话,褚风禾又说了一句:“和顾时雪冰上表演的人是你吧?”
沈眠:“……”
究竟还有多少人看过他们表演的视频?
“你退步了。”褚风禾说道。
沈眠捏紧了手上的纸巾。
洗手间外,似乎有脚步声走过。
沈眠终于说道:“怎么,你还要求一个早就已经退役的人到现在还能保持高体力高技巧吗?”
她轻笑一声:“那你们这些现役的人该惭愧了。”
沈眠容色间看上去云淡风轻,但是,褚风禾却看出了她的外强中干。
在这一刻,她觉得这人真可怜。
褚风禾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沈眠自然看得懂褚风禾眼里的怜悯。
她从未想过有一天,她会从这个她从未当作过对手的人眼里看到这样的眼神。
而现在,又有多少人是这样看待她的呢?
沈眠眉眼低垂,静静地站在原地,头顶冷白的灯光落下,缀在她垂下的眼睫上,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眠将揉皱得不成样子的纸巾扔进垃圾桶,也抬步离开。
然而,沈眠却不想再回包厢。
那里气氛热闹,充斥着欢声笑语。而她不属于那里。
沈眠直接走到中庭花园透透气。
花园里建了假山流水,沈眠才走到廊外,就看到里面站着一个人。
她背对着回廊立在假山边,染成酒红色的卷长发干净利落地扎起,露出清瘦的后背。
只一眼,沈眠就认出了这道背影。
她转身就要走。
“沈眠。”
身后,熟悉的嗓音叫住了她。
沈眠身形一顿,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缓缓转回了身,看向了立在花园里的人。
“夏指。”沈眠双唇轻启,才一声,就垂下了眼。
“怎么,不想见我?”
夏静央沉静的目光望着她,“那今天晚上为什么还来?”
沈眠听她误会了,立刻急急解释道:“不是的,我没有,我只是……”
夏静央静静地望着她。
沈眠闭了闭眼,最终,语言苍白地说道:“夏指,对不起。”
夏静央问道:“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沈眠低声说道:“我辜负了您的栽培。”
夏静央沉默地望着她。
沈眠一直都是她最钟爱的弟子,从前是,现在依然是。
她曾带着沈眠拿下一个又一个女子单人滑青年组的冠军,亲眼看着她一点一点茁壮成长。
也看着她进国家队、在双人滑领域崭露头角,一直到后来,在奥运会上和顾时雪一举夺得双人滑的金牌。
当年,知道沈眠退役的时候,夏静央曾给她打电话,电话里,沈眠哭着对她说:“夏指,对不起,我不能继续滑冰了……”
她哭得那样伤心,让她也心如刀绞。
她知道,沈眠每一年都会回来看她。
每一次都偷偷地来,又偷偷地离开,不敢让她发现。
“我都知道了。”夏静央突然说道。
沈眠一怔,抬眼望着她。
夏静央说道:“你们赵指都和我说了。”
灯光下,夏静央望着她的一双眸子里满是心疼,让沈眠在刹那间就眼眶发酸。
在很久以前她还在省队的时候,每一次她训练摔伤了,夏指总是会守在旁边,心疼地让队医给她紧急治疗的时候轻点。
当时,夏指便是如现在一般的表情。
“以前,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退役,一直为你觉得可惜。后来,我知道了原因,还是为你觉得可惜。”
夏静央嗓音温和,如暖春的水,缓缓流淌,“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眠眠。”
“但是,你对得起你自己吗?”
夏静央轻声问她,“你会不会也为自己觉得可惜?”
褚风禾说她退步的话还言犹在耳,现在,她听得夏静央的这些话,只觉得一颗心满满当当的委屈仿佛都要溢出来了。
“眠眠,不要让自己后悔。”夏静央说道。
沈眠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