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接到通知那天,是下午。
他骑自行车回来的,骑得比平时快。进院的时候车还没停稳,人就跳下来了,喊了一嗓子:
“都出来!”
李梦他们在打牌,听见喊声,手里的牌都停了。我正蹲在路边嵌石头,也站了起来。
老马站在院中间,手里拿着一张纸,脸上带着点说不清的表情——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是那种“有事儿了”的表情。
老马顿了顿,忽然说:“明天早上五点半,紧急集合。”
李梦他们全愣了。
“干啥?”李梦问。
老马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进屋了。
那天晚上,气氛不太一样。
李梦没打牌,坐在床边发呆。薛林翻来覆去地擦他那把枪,擦了三遍。老魏还是老样子,躺床上看天花板,但也没睡着。
我躺在床上,听着外屋的动静。
上辈子,也有这么一回。
那时候我不知道老马想干啥,只知道半夜被叫起来,摸黑跑到草原上,爬了一个多小时的山。爬得满身是汗,腿都软了,最后站在山丘顶上,看远处打导弹。
第一发没打中。第二发也没打中。老马的脸色,比草原上的夜色还黑。
第三发才把靶机揍下来。
回来之后,李梦说了一句话,我记了很久:“跑这一趟,觉得给劲。其实没人说咱们是孬兵,是咱自己说自己是孬兵。”
从那以后,五班的牌桌再没端出来过。
这一世,还是这样吗?
我翻了个身,脸对着墙。
外屋传来李梦的声音:“薛林,你说班长到底想干啥?”
薛林说:“我哪知道。”
老魏慢悠悠地来了一句:“想让你见识见识,啥叫真正的部队。”
李梦没说话。
第二天早上,五点二十。
天还黑着,冷得扎人。我被外屋的动静吵醒——窸窸窣窣的,有人在穿衣服。我爬起来,摸黑穿好军装,推开门。
老马已经站在院里了。他背着枪,站得笔直,像换了个人。
李梦他们陆续出来,一个个揉着眼睛,打着哈欠。
“立正——”老马喊了一声。
几个人赶紧站好。
老马扫了一圈,说:“今天,带你们去看点东西。跟着我走,不许掉队,不许出声,不许乱跑。”
李梦问:“班长,到底看啥?”
老马没回答,转身就走。
我们跟在后面。
草原上,天还没亮。
风很大,吹得衣服猎猎响。老马走在最前头,步子很快。我跟在他后面,李梦、薛林、老魏排成一排,跟着走。
走了半个小时,李梦开始喘了。
“班长……还有多远?”
老马没回头。
又走了半个小时。天边开始泛白,草原从黑变灰,从灰变黄。远处的山丘,慢慢显出轮廓。
薛林也开始喘了。老魏不说话,但步子慢了。
我没觉得累。上辈子走过一回,知道这条路。
一个小时后,老马停下来。
我们站在一个山丘顶上。四周全是草原,往天边铺过去,没边没沿的。远处,是连绵的矮山,再远处,什么都看不清。
老马看了看表,说:“等着。”
我们站在那儿,不知道等什么。
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李梦缩着脖子,薛林跺着脚,老魏靠着一块石头,一动不动。
我站在最前面,看着远处的天。
上辈子,我是站在他们中间的。不知道看什么,不知道等什么,只知道跟着老马走。这一世,我知道会看见什么。
十分钟后,天边传来一阵轰鸣声。
不是战车,不是坦克,是飞机的声音。
李梦抬起头,四处看:“哪儿?哪儿?”
薛林也四处看。老魏抬起头,眯着眼。
远处,一个黑点从云层里钻出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靶机。”老马说。
那架靶机从我们头顶飞过去,往远处的山丘方向飞。飞得不高,轰隆隆的声音震得人耳朵发麻。
李梦张着嘴,看着它飞远。
然后,远处的山丘后面,忽然亮了一下。
一道火光冲天而起,拖着长长的尾烟,往靶机的方向追过去。
“导弹!”薛林喊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