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闻千春的字迹。
行云流水、笔走龙蛇的行草,一气呵成挥洒自如。这是闻千春从临摹闻多断的字一点一点练成的筋骨,世界上除了他不会有第二个人能写出来这种感觉。
可闻千春知道自己并没有来过这里,甚至都没有写过‘桃花源’三个字。那么不仅这字的来源有待考证,连同桃花源的入口为什么会在池春草的锁春楼下,还有池春草日记中的人到底是谁,这些问题的答案会不会在这里找到?
闻千春和商万重对上视线,不用说话彼此间心知肚明。
商万重率先开口:“你们会说话么?”
地心人保持歪头的姿势,脸上用人皮制成的面具边缘还有血色,粗糙细密的针脚将三块颜色、大小不同的皮肤缝合在一起,一根细长的、银白色带有珍珠般光泽的细绳穿过后脑,把面具与脸扣得严丝合缝。
那绳子看起来非常奇怪,像是白色的牛板筋。
覃微云盯了两秒,在李瀛开口问之前预判:“那是人的屈肌腱。”
……什么是屈肌腱?
李瀛一头雾水,还要再问,廿载雾抵住他的肩膀,低声:“手筋。”
这帮地心人不仅用自己族人的皮肤当面具,面具的绳还必须是手筋?!李瀛下意识后退一步:这帮人真不是什么异端吗?
廿载雾抬手摁住李瀛想跑的动作:“习俗而已,学会尊重。”
他这话说得很有水平,但李瀛敏锐地察觉到什么,一脸菜色地看向廿载雾。
“你们、你……”地心人说话了,他的声音充满了许久没有说话的暗哑,像两个生锈的齿轮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你们、是谁?”
闻千春收了法阵,苦竹顶还凝着一个攻击类水魔法:“打扰了,锁春楼倒塌后出现了一条甬道,顺着下来就到这里了。”
地心人转回了自己的脖子,左右晃了晃,看上去在极力思考‘锁春楼’是个做什么玩意:“啊……池春草死了?”
在他嘴里听见池春草的名字,那一瞬间是有种莫名的割裂感的。闻千春没有回答,而是问:“你认识他?”
地心人颤巍巍地向前走了两步,身体摇摇晃晃,话语也听不真切:“他、他和那个人说……”
“说要重制‘生命药水’,”地心人的手一指旁边巨大的湖泊,“那就是他们留下的。”
闻千春的眉头皱得死紧,这一瞬间他真想让池春草站到自己眼前,他会好好教池春草什么叫做‘尊师重道’,如果可以,能送池春草一顿竹笋炒肉就更好了。
杨幼穗狐疑的目光从后面飘过来:“不是说生命药水不存在吗?”
“你相信吗?”地心人问,走近杨幼穗,甘剑庭和郑熙召出法器拦住他,“你觉得生命药水复活的到底是真正的他还是你记忆中的他?你认为记忆能承载灵魂的重量么?当灵魂依靠记忆而生,它也会因记忆而死。”
地心人的声音不急不缓,继续说:“何为‘我’?何为‘现实’?何为‘信仰’?小朋友,生死有命,妄想操控的人都已经死了。”
杨幼穗没说话。
闻千春凝视着地心人的背影,苦竹上的魔咒渐渐消散。这个人的背影非常熟悉,熟悉到曾几何时他们相依为命过。
不过这里不是解答疑问的好地方,闻千春问:“我们打算在这里待一天,请问有什么地方可以让我们稍作休息吗?”
地心人避开他的视线,踌躇几秒,做了个跟上的手势:“这边。”
一行人跟在他身后走进山洞。
商万重怀里抱着他的剑,边走边问:“你认识他么?”
闻千春没有很肯定,“……也不算吧。”
“需要我找理由支开其他人吗?”
闻千春看向商万重的眼睛,郑重道:“谢谢。”
商万重笑起来,眼睛里落满了细碎的星:“不用和我客气。”
顿了顿,他凑近,呼吸间的灼热扑撒颈间,“那你会告诉我吗?”
闻千春没有犹豫:“会。”
得到满意的答案,商万重心情很好,哼着歌开始盘算一会儿要以什么理由支开其他人。
山洞往里一直是蔓延的草地,踩在上面棉呼呼的。也不知道在没有阳光的山洞里这些草怎么能长这么多、这么好,几乎到了膝盖。走过时掀起一阵阵风,吹过那些小腿高的青草,像一片绿色的浪。
走了差不多十几分钟,地心人停在一栋独栋小木屋前,“你们就在这里。”
他的手指向不远处的木屋群,“有事去那里找我。”
说完,他也没管这帮人的吃喝问题,朝着远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