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元八年,禹州。
积雪未化,天空又飘飘洒洒落起飞雪,黑沉的屋檐早已覆上一层雪白,整座城池化为白芒中,如雪堆下露出的枯树叶。
霜寒的街道两旁,行人走过,包着头笼着脸,未看清路脚下将一坚硬的什么东西踢出老远,摔在地上,清脆一声。
行人皱起眉看过去,一衣衫褴褛的小乞丐惊慌撞上来,追着那碗跑去,险些将他撞倒。
行人气不过,正要抬脚踹去。
“住手!”
他回头看去,正没好气要谩骂,却见一辆宽大华贵的四架马车停在路边,车帘掀开,一小公子探出头来喝住他。
行人自知招惹不起,朝着那乞丐啐了一口后走了。
小乞丐仆在地上,眼中扑簌簌掉着眼泪,她伸手抹着,可越抹越多,看着这天空又飞起的落雪,冻紫的嘴唇咬住,血迹渗出。
眼前积雪陷进去,一双华贵干净的长靴停在她眼前。
小乞丐抬头看去,看到一张带着打量、俯视、和得意的脸,神色飞扬,她微微垂了眼睫,看到那身衣裳,织金暗纹的,头上带着虎头帽,毛绒绒罩着耳朵和脑袋。
小公子一笑,“喂小乞丐,你的命我买了,要不要跟着本公子?”
“我,我叫戚窈,不叫小乞丐。”她声音细弱,多日没吃过一顿饱饭了,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小公子没听清他说的什么,皱起眉:“什么?你大声些,到底要不要跟着本公子!”
“行了祁佑,快些上车,仔细冻坏了。”
车前帘掀开,有一贵妇人探出头来唤着,眼神在戚窈身上打量一圈后,皱了皱眉,不乐意地看向小公子,眼带斥责。
小公子嘻嘻笑道:“祖母就容我再玩玩吧,这小乞丐真有意思!”
戚窈从地上坐起身,将破碗抱在手里,瘦小的手已冻得青紫,可眼神依旧坚韧,带着不属于一个刚六岁年纪的孩子的眼神。
半月前父亲升任,居家搬往羡阳,可途中她下车玩耍,不过转眼便迷路了。
她不是乞丐,她有家,只要她撑到爹娘找到自己,她还会回去的。
所以听这个小公子一口一个小乞丐地叫她,她便抬眼瞪过去,可却恍然被马车旁的车窗下,开出的一个小豁口里露出的眼神给定住。
她懵懂转头看去。
原来车里还有一位小公子。
只是那双眼睛便与站在自己面前,将她当做逗趣儿玩耍的物件一般天真的坏全然不同。
那是一双极沉默、复杂的眼睛,带着稳重,看着同面前小公子年岁相仿,却全然不相似。
戚窈不懂那个人为什么看着自己,但她不想理会。
既然这些人并不愿意帮她,她也没必要同他们讲话。
她抱着破碗从地上起身,转身朝破房檐下躲去,将自己蜷缩起来,尽量留住那为数不多的温暖,以待熬过这场风雪。
“真没意思!哼,本打算将这袋子钱施舍给你,这下便算了,小乞丐等着饿死吧!”
小公子气哼哼上了车。
戚窈看着他们似乎终于要走了,听着耳边贵妇人对那小公子的教训,正要闭上眼,谁知眼前扫过那窗下那双眼睛。
戚窈愣了愣,他的视线随着马车走过始终落在她眼中。
随后在即将拐过去时,忽然从车窗他的袖中落下什么,在光下一闪,掉入积雪中。
戚窈一顿,连忙起身朝那车辙找去。
远远看到积雪里躺着一块墨蓝素手帕,她跑过去一下捡起,展开来,里面躺着许多碎银,足有好几两。
她登时笑了起来,将钱收好,心想这下一定能撑到爹娘找到自己。
羡阳初夏的天极热。
戚窈穿着单薄夏衫,青色裙摆,恍如荷花丛中俏皮活泼的荷叶中的露珠。
羡阳多水,她早已与几个男孩子约好去水边玩,他们给她捉鱼。
母亲自几年前她丢后总不让她出门,她憋了许久,这次终于求得她松口,她如黄鹂一般跑出了门,在几个男孩子惊呼吹捧声中奔出长街,向着溪水池边而去。
“阿窈,你穿这身真漂亮!”
她傲着脖子,那是!
溪水池离羡阳的街巷不远,能听得到市集上的叫卖声和嘈杂声。
戚窈坐在树荫下晃着腿,手里捏着狗腿子们买的糖人,看着他们一个个脱了衣裳,光溜如泥鳅似的钻进溪水里,在水底争抢那唯一的一尾鱼。
看着一个个争得面红耳赤,她想笑他们的蠢笨,又一边指着鱼逃走的方向,让他们去追。
本是心情极好时,眼尾余光总觉得有人在看她。
她以为又是隔壁邻居那傻愣愣的闷小子,正要循着视线找过去,谁知找了半晌并没看到人,她便也放弃了,继续看着几人抓鱼的好笑模样。
离溪水最近的一茶楼馆上,临窗坐着一少年男子。
阳光从他侧脸落下,眼睫恍如染了金光,随着眼睫上下一眨,如抖落碎金,掉入瞳眸中,光影明暗不定。
案前小几上的冷茶已吃完,他的耳廓还是泛着红,薄汗沁湿脊背衣衫,他却固执不愿关窗,眼睛只一眨不眨落在远处。
那几个快成小点的人影,树荫下的女孩晃着腿,悠闲地吃着糖人,脸上笑意明媚,眼睛落在池中几个争抢的小子身上。
有什么在眸底涌动。
“公子,老夫人几次询问公子的去向,公子快要科考,不宜再外出。”
南琴循着他的视线看去,垂头提醒道。
少年男子眉宇还未彻底张开,但已颇具威势,他转过头凝了眸,沉下眼皮看向南琴,但又似透过他在看着另外的人。
“无需她提醒,为着蔺氏的权势富贵,我也是要拼命的。”
他话中意味不明,南琴垂头不敢再多言。
蔺祁安回头再次望去,手下捏着茶杯的指节已逐渐泛白,茶杯仿佛受到了千钧重量,细微发着声响,仿佛下一刻便要碎开。
他却骤然放开了手将茶杯放在桌上,起身离开房间出了茶馆。
几月才能找到这么一个日子跑过来看看她,却也不过一个时辰都待不了便又要匆匆赶回。
而她长得太快了,周围的人太多了,她的视线里有太多人,太多东西。
无论是谁都能光明正大出现在她视线中,能夺取她哪怕一刻的注视,除了他。
他像只老鼠,看着她,注视着她,却永远得不到她一个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