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字一顿地说,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清晰,冰冷,不带任何多余的波澜。
杉菜被他眼神里那种彻底的冰冷和疏离刺伤了,那甚至不是厌恶,而是一种更可怕的漠然。
她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了一下,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晃。
她上前一步,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带着受伤的尖锐:“无关?!你一声不响就消失一个月!音讯全无!美作学长他们,还有……还有我……”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眼眶迅速泛红,水光积聚,但她死死咬住下唇,倔强地不让那泪水滚落,只是瞪着他,“你知不知道我……我们有多着急?!打电话不接,家里也找不到人!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还是……还是因为那天晚上……”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清晰无比——还是因为我的失约?
又是这样。
道明寺有些烦躁地想,心底那点因为她的出现而泛起的微弱涟漪,也迅速平息下去。她总是这样,下意识地将一切带入他们两人之间那场旷日持久的“战争”,归因于她的拒绝、他的霸道,或是某次具体的冲突。
她永远不会知道,也不可能想象,这一个月,他跌入了一个怎样完全脱离“道明寺司”与“牧野杉菜”这个固定剧本的、荒诞、混乱、真实到疼痛的世界。
那个世界里有酒精的灼烧,有不受控的亲密,有全然陌生的感官风暴,有冰冷的清晨对峙,有复杂的观察与被观察,还有一个……他至今无法定义、却无法从脑海中驱散的女人。
“不是因为你。”
他打断她,语气是自己都未曾预料的平静,甚至透出一丝淡淡的厌倦,那厌倦并非针对她,更像是对这重复、乏味解释的疲累。
“少自作多情了,牧野杉菜。”他移开目光,望向远处天际线模糊的轮廓,声音平淡无波,“本少爷只是累了,想一个人待着,清净一下。现在清净够了,回来了。就这样。”
他的平静,比任何暴怒的咆哮都更让杉菜无措,也更让她心慌。
她愣愣地看着他,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人。
眼前这个道明寺,穿着笔挺昂贵的英德制服,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说着冷酷绝情的话,可他眼神深处,却没有了以往那种几乎要灼伤人的、偏执的专注和熊熊怒火,只有一片她完全无法看透的、灰蒙蒙的迷雾,和深重得令人窒息的倦色。
不再是那个骄傲又别扭关心着她的少年,那更像一个……经历了什么、内心某些部分被彻底改变了的陌生人。
“你……”杉菜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委屈、伤心、不被理解的愤怒,还有一丝被彻底排除在他世界之外、再也无法触及的恐慌,海潮般淹没了她。
所有准备好的话,所有的质问和担忧,在他这片冰冷的平静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和徒劳。
她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只是死死地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然后狠狠地、深深地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如同打翻的调色盘。
下一秒,她猛地转身,几乎是跑着冲下了天台,脚步声凌乱而急促,很快消失在楼梯间。
道明寺站在原地,听着那仓皇远去的脚步声,没有动弹,也没有看向她离开的方向。风依旧吹着,带来远处操场隐约的喧哗。
他本以为自己会感到一丝扭曲的快意,或者熟悉的刺痛,但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空洞的回响,在那片空旷的天台和他空茫的胸腔里震荡。
他甚至有些茫然地分辨不清,这份空洞,究竟是因为对牧野杉菜那份炽烈执着的情感真的已经冷却、消散,还是因为……
有别的东西,别的人,别的一段记忆和存在,以更强悍、更混沌的方式占据了他太多的思绪和感官,让他再无余力,也无心绪,去应对这场曾经耗尽他所有心力的纠缠。
之后数日·在旧轨道的游离
回归英德后的日子,对道明寺司而言,变成了一种缓慢的、无声的凌迟。
每一日,他都需要重新披上那身名为“道明寺司”的沉重戏服,扮演那个众人期待、也曾经是他自己一部分的F4首领,英德学院无人敢忤逆的“国王”。
他依然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只是不再睡觉,更多时候是望着窗外抽芽的樱花树出神。老师讲课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传来,模糊不清。
他的手指有时会无意识地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敲击,没有固定的节奏,但若仔细听,会发现那零落的节拍,隐约吻合着某个午后,在堆满画具的安静空间里,她背对着他修改画布时,随口哼出的、一段不成调的、舒缓旋律的片段。
午餐时间,F4的专属区域依然摆放着从五星酒店直接送来、精致摆盘的法式料理或怀石料理。美作和西门谈论着新出的跑车或拍卖会的趣闻,类安静地吃着蔬菜沙拉。
道明寺拿起银光闪闪的餐具,看着盘中色泽诱人、耗费无数工序的菜肴,却常常忽然失去所有胃口。
当有外校的仰慕者或是校内精心打扮的女生,试图像以前一样,带着满脸崇拜和羞涩的爱慕,小心翼翼地靠近他,试图搭话或递上礼物时,他身上散发出的不再是纯粹威慑性的低气压,而是一种更复杂、更冰冷的排斥感。
那感觉并非源于傲慢,更像是一种领域被侵犯的本能警惕,仿佛她们靠近的不仅仅是“道明寺少爷”,而是某个他不愿被任何人窥探、触碰的私有禁地,那里存放着连他自己都尚未厘清的混乱记忆和情绪。
他甚至能异常敏锐地分辨出,那些女孩身上或清新或甜腻的昂贵香水味,没有一种,能与记忆深处那缕清冷疏离、又隐隐带着雪松与一丝难以名状花香的独特气息相比拟。
那种比较几乎是无意识的,却更让他烦躁。
最显著的,还是面对牧野杉菜。校园就这么大,他们不可避免地会在走廊、楼梯、食堂门口擦肩而过。
杉菜看他的眼神日益复杂,最初的愤怒和受伤,逐渐被一种深深的困惑、探究,以及连她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失落所取代。
她试图和他说话,语气从最初的强硬质问,到后来的犹豫试探。
有一次,在几乎无人的图书馆走廊尽头,她甚至堵住了他的去路,仰着头,眼睛里没了怒火,只有一种罕见的、小心翼翼的担忧,声音压得很低:“道明寺,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很严重的那种?如果需要……如果需要帮忙,也许我可以……”
道明寺的回应,要么是视而不见地径直走过,仿佛她是一团空气;要么是极其冷淡地一瞥,那眼神里空无一物,然后打断她:“让开。”
他甚至无法再像以前那样,投入全部的精力与情绪去与她对峙、争吵。
那场雨夜等待的煎熬、被放鸽子的羞辱,似乎已经被后来那一个月里更强烈、更混乱、更具颠覆性的经历冲刷得褪了色,变成了遥远背景板上一个淡淡的印记。
牧野杉菜的存在,不再是他情绪宇宙中唯一的、剧烈的风暴眼。
他的风暴,似乎转移到了别处,或者,以一种更内化、更沉默的方式在他自己体内肆虐。
好友们将这一切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
一次,只有他们三人在休息室时,美作玲晃着手中加了冰球的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水晶杯里轻轻旋转,他望着窗外的晚霞,意味深长地开口:“看来,阿司的心,”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了然的弧度,“好像不小心丢在某个我们不知道的角落了。而且,找回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西门总二郎正用一方雪白的软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枚刚从拍卖会得来的、维多利亚时期的古董蓝宝石袖扣。
闻言,他动作未停,只是抬起眼睫,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接话道:“岂止……” 这两个字被他用一种特殊的、略带玩味的语调吐出,含义不言自明。
花泽类坐在远离他们的窗边沙发上,怀里抱着一个靠枕,目光投向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空,似乎在发呆。
就在美作和西门以为他不会加入这个话题时,他忽然轻轻地说了一句,声音飘忽得像梦呓:“他有时会一个人坐着,手指无意识地……碰自己的嘴唇。很快,像是被烫到一样拿开。”
美作摇晃酒杯的动作微微一顿,西门擦拭袖扣的手指也停了下来。两人交换了一个瞬间的眼神,那里有惊讶,但更多的是“果然如此”的确认。
这个细节,结合道明寺越来越频繁的恍惚出神,那总是扣到最顶端的衬衫领口,对女性接近时那种前所未有的、混合了抗拒与不耐的敏感,以及周身散发出的那种与英德格格不入的沉郁与抽离感……
所有碎片拼凑在一起,指向一个他们心照不宣、却无法向当事人直接求证的猜测。
“看来,我们上次冒昧拜访的‘静养地’,那位女主人,”美作抿了一口酒,笑意加深,眼底却没什么温度,“相当不简单啊。能让阿司变成这样……”
“枫阿姨的态度也值得玩味。”西门将擦亮的袖扣对着光仔细看了看,然后小心地收进天鹅绒衬里的盒子,“她显然知情,比我们知道得都多,但却选择了……放任。至少目前是。” 他合上盒盖,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真的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们没有试图对道明寺刨根问底。多年的默契与情谊让他们懂得,有些事情需要当事人自己去舔舐、消化。
他们只是以沉默的方式守护在侧,同时保持着最高级别的警觉,观察着,评估着那个将阿司变得如此陌生、如此魂不守舍的“变量”,究竟是何方神圣,又将把他带往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