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第一反应是想装作不在,无视这铃声。但那门铃却固执地响着,一声接一声,带着他们惯有的、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意味。
道明寺太了解他们了,以这三人的能力和心思,既然找到了这里,躲是没用的,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他用力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努力将脸上所有不合时宜的情绪压下去,试图调动起往日那种惯有的、不耐烦的傲慢神情,尽管他知道这可能收效甚微。
他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走到门前,拧开了门锁。
门外,三人并肩而立,姿态各异,却同样存在感强烈。
美作玲脸上挂着惯常的、玩世不恭的笑容,但那双桃花眼里却闪烁着锐利的探究光芒;西门总二郎姿态优雅,微微挑眉,目光如同精准的扫描仪,从道明寺脸上迅速扫到他身后套房内部;花泽类则依旧没什么表情,安静地站在稍后一点的位置,只是那双沉静的眼眸,静静地落在道明寺身上。
“哟,阿司,”美作率先开口,语气轻松,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深意,“玩失踪玩了这么久,可真不够意思,害我们好找啊。”
“你们……”道明寺侧身让他们进来,声音有些发干,他试图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更加不耐烦,以掩盖那点心虚,“怎么找到这儿的?”
“去你家拜访了枫阿姨。”西门踱步进来,目光不动声色却极为迅速地掠过这间装潢极具品位、视野极佳、却明显带着他人居住痕迹的套房——茶几上那只造型独特的孤品陶瓷杯,沙发上随意搭着的质感柔软的米白色薄毯,尤其是空气中那缕清雅冷淡的、绝非酒店制式的香氛气息。
最后,他的视线落回眼前的好友身上。道明寺穿着英德笔挺的制服,头发似乎用发胶勉强整理过,但细看仍有些许不羁的凌乱,眼下有着明显的倦色,整个人散发出的气场,是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紧绷与恍惚奇异地混合的状态。
“阿姨只是说你需要静一静,给了我们这个地址。”西门的语调平稳,听不出情绪。
花泽类最后一个无声地走进来,他没有四处打量,只是径直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东京塔的方向,然后,又缓缓转过身,沉静的目光重新落在道明寺脸上,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
道明寺感到一阵轻微的窒息。
母亲知道?不仅知道,还直接把地址给了他们?
这意味着什么……他不敢深想,只觉得太阳穴又开始突突作痛。
“我……只是有点累,想一个人清静几天。”他走到沙发边,却没有坐下,而是有些僵硬地站在那里,避开了西门过于犀利的目光,生硬地解释,“学校那边,我明天……明天就回去。”
“哦?”美作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舒舒服服地坐下,长腿交叠,姿态放松,但眼神却像钩子一样锁着他,“一个人?在这么~好的地方‘静养’?”他刻意拖长了“一个人”的语调,分明意有所指。
道明寺的喉咙发紧。
“不然呢?”他试图用加重的怒气来武装自己,声音不自觉地拔高,“本少爷想在哪里休息,难道还要经过你们批准吗?!”
西门没有接话,反而悠闲地走到旁边的迷你酒柜前,随手拿起一瓶标签华丽的威士忌看了看,又轻轻放回原处,转身,背靠着酒柜,好整以暇地看着道明寺,慢条斯理地道:“批准倒不必。只是,阿司,你这次‘休息’的状态,看起来……挺特别的。”
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道明寺扣得严严实实的衬衫领口,以及他那略显不自然的、微妙的僵硬姿态。
花泽类不知何时,脚步无声地移到了那间虚掩着门的书房门口。他轻轻推开一些,朝里望去——映入眼帘的是支起的画架,散落在地的颜料管和素描纸,浓郁而直接的创作气息扑面而来。
他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道明寺,依旧沉默,但那双总是带着些许倦怠和疏离的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一丝了然。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三人交换了一个短暂而无声的眼神。
无需多言,他们都已确定,道明寺绝非“一个人”,也绝非简单的“累了”。
这个地方,他身上那种混合了羞恼、强撑的傲慢、深藏的恍惚,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紧绷感,都在昭示着不寻常的事情已经发生,并且很可能仍在持续影响着他。
但他们毕竟是多年挚友,深知道明寺那骄傲又暴躁的脾性。此刻若直接逼问,只会适得其反,可能将他彻底推远,甚至再次消失。
最终,是美作玲笑了笑,打破了这令人不适的沉默,他站起身:“行吧,看来你这‘静养’还挺有效果,至少明天肯回学校了。某些人,”他眨了眨眼,意有所指,显然包括了牧野杉菜,“可是担心得都快成望夫石了。”
道明寺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嘴唇抿得更紧,没有接话。
西门总二郎也直起身,优雅地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平淡:“这地方不错,视野好,也安静。看来你品味有长进。”
花泽类已经走到了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准备离开。
“那我们就先走了,阿司。”美作走到门口,最后回头看了眼神情复杂、明显松了口气却仿佛背上更多了一座大山的道明寺,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学校见。希望你是真的‘休息’好了。”
来得突然,去得干脆。
厚重的房门再次关上,将套房内外隔成两个世界,道明寺司脱力般跌坐进沙发,双手深深插入发间。好友的突然造访,像一块巨石投入他本已浑浊不堪的心湖,激起更大的浪涛和更深的漩涡。
他们探究的目光,那些意味深长的话语,母亲模糊的态度,明天必须回归的、充满杉菜和众人目光的现实……
所有这一切交织成一张大网,将他牢牢捆缚,几乎喘不过气。
他到底该怎么办?
傍晚,暮色四合,华灯初上。黑濑遥比道明寺预想中回来得更晚一些。
她开门时,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角落的落地灯,昏黄的光线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更衬得空间空旷寂寥。道明寺依旧深陷在沙发里,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黑濑遥神色如常地走进来,将手提袋和薄外套挂好,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室内异样的凝重气氛,以及空气中那几缕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属于其他男性的香水尾调。
她随手按亮了客厅的主灯开关,明亮柔和的光线瞬间倾泻而下,驱散了所有暧昧的昏暗,也让他脸上每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情绪都无所遁形。
“我回来了。”她平静地陈述,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她没有问他下午如何,也没有对任何可能存在的访客痕迹表现出丝毫好奇,径直走向开放式厨房,从冰箱里拿出简单的食材,开始准备晚餐。
水流声,切菜的轻微响动,锅具放置在炉灶上的声音……这一切已经快成为了道明寺司的习惯。
“……今天下午,”他喉咙发干,声音因为情绪激动而有些沙哑生硬,“有人来了。”
“哦?”她只是极轻微地扬了扬眉梢,“你要回家了吗?”
“是。”他紧紧盯着她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最细微的表情变化,“……我告诉他们我明天就回学校!”
黑濑遥并不意外,道明寺司留宿的第二天,他的资料便已被助理送来,他不可能躲一辈子。
她的平静堵得道明寺司五脏六腑都扭曲着疼。
昨夜的一切,对她而言,或许真的就如她清晨所说,只是一场“酒精和突发奇想”的、可以轻易翻页的意外,毫无意义,不留痕迹。
晚餐在一种比早餐时更加僵硬、冰冷、几乎凝滞的气氛中完成。
沉默像一道厚厚的冰墙,横亘在餐桌之间。
深夜,他们各自回到卧室。
房门关上的瞬间,发出清晰的“咔哒”声,仿佛将两个世界彻底隔绝,也将这一天所有的暗流、试探、冲击和混乱,暂时封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