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完全降临时,清酒被助理送了上来。黑濑遥没选择套房酒柜里那些贴着晦涩外文标签、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藏品,只是让助理选了一瓶普通的市售品牌,配了两个简单的透明玻璃厚底杯。
窗外,东京的夜景璀璨如星河倒悬,彩虹大桥的光带蜿蜒过墨黑的水面,无数楼宇的灯火明明灭灭,勾勒出这座庞大都市冰冷而华丽的轮廓。
客厅里只开了几盏壁灯,光线昏黄柔和,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光洁的地板上,拉得很长。
起初,气氛凝滞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黑濑遥拿起那瓶透明的烧酒,拧开瓶盖,清冽的酒精气息瞬间在空气中弥散开。
她平静地倒了两杯,琥珀色的液体在玻璃杯中微微荡漾,然后将其中一杯推到他面前的茶几上,自己则端起另一杯,没有举杯示意,也没有说任何祝酒词,只是静静地将杯子凑到唇边,仰头,喝下了一口。
吞咽的动作带动她纤细的脖颈线条,喉结微微滚动。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清晰而灼热的刺痛感,随即化作一股暖流,沉入胃部。她几不可察地轻轻吸了一口气,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似乎更沉静了些。
道明寺看着推到自己面前的杯子,又看看她,玻璃杯壁上凝结着细小的水珠,沿着杯壁缓缓滑下。
他不想示弱,尤其在她面前。
于是,他伸手,有些用力地抓起杯子,学着她的样子,看也没看,仰头就灌了一大口。
瞬间,强烈的、近乎蛮横的辛辣和冲劲像一团火,猛地蹿上他的喉咙,直冲鼻腔和天灵盖。他猝不及防,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弯下腰,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咳得满脸通红,狼狈不堪。
黑濑遥端着杯子,静静地看着他狼狈咳嗽的样子,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但那弧度快得仿佛只是光影的错觉,很快又抿成一条平淡的直线。
“慢点喝。”她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是关心还是陈述,然后拿起酒瓶,又给自己的杯子里添了一点,琥珀色的液体注入杯中,发出轻微的、泠泠的声响。
道明寺好不容易止住咳嗽,眼睛里还泛着生理性的水光,脸上火烧火燎,不知是因为呛咳还是因为羞恼。
他觉得丢脸极了,尤其是在她面前。
他不服气地抓起杯子,瞪着里面剩下的液体,像是跟谁赌气,又仰头灌下一口。这次他有了准备,强行压住喉咙的反抗,让那股灼热的液体艰难地滑下去。
辛辣过后,一股明显的暖意从胃里升腾起来,迅速蔓延向四肢百骸,像是无数细小的暖流,奇异地冲刷着紧绷了好几天的神经和肌肉,带来一种陌生的、令人晕眩的松弛感。
酒精开始发挥作用了。
道明寺司放下杯子,身体向后,更深地陷进柔软的沙发里。目光有些飘忽地望向窗外那片冰冷的灯火,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开始说话。起初是断断续续的,声音有些干涩,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鬼天气,闷死了。”他没头没脑地抱怨。
“电视里那些节目,一个比一个蠢,吵得人头大。”
“东京的马路总是堵车,那些司机像没长眼睛……”
都是些无关痛痒的、最表面的琐碎抱怨。
绝口不提英德学院,不提那几个家伙,不提母亲,更不提那个让他站在雨夜里、最终晕倒的名字——杉菜。也绝口不提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像个无处可去的流浪狗。
他只是说着,语速渐渐快了些,带着酒精催生出的、一种发泄般的顺畅。
黑濑遥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她坐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里,手里握着那只厚重的玻璃杯,杯壁凝结的水珠缓慢滑过她微凉的指尖。
她偶尔会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嗯”,目光却很少真正落在他身上。
这点度数不至于醉人,却滑过喉咙一路向下,在胃里点燃一小团持续散发暖意的火。
它更像某种缓慢渗透的溶剂,一点点侵蚀着理智筑起的堤坝,让内心深处那股被压抑许久的、黏稠的虚无和烦躁,更加清晰地翻涌上来。
那种持续了数月、几乎将她钉在空白画布前的无力感。
对色彩的迟钝,对线条的厌倦,对内心那个表达世界的干涸与死寂并没有被驱散。反而与窗外那片象征他人鲜活生命的无边灯火混合,发酵成一种更庞大、更令人窒息的空洞。
她像个站在灰色沙漠中央的囚徒,四周是同样的空茫,发不出声音,也找不到任何可依附的实物。
她需要感受到某种“存在”。
真实的,有温度的,有重量的,能刺破这层将她与世界隔开的无形薄膜的存在。
不知不觉,一瓶烧酒已经见底。
道明寺的声音越来越低,话也越来越少,语句开始断裂,词不达意。
他的眼神逐渐失去焦点,涣散地落在空中某一点,仿佛在看什么并不存在的东西。
动作变得迟缓笨拙,当他试图再次伸手去拿酒瓶时,手指一滑,瓶身歪倒在铺着羊毛垫的茶几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
所幸没有碎裂,残余的液体汩汩流出,在深色织物上洇开一小片更深的痕迹。
“喂,道明寺。” 黑濑遥放下自己手中还剩少许酒液的杯子,玻璃底座与茶几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嗒”。她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客厅里显得异常清晰。
他慢了好几拍才转过头,眼神迷蒙,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水雾在看她。
平日里总是盛满不耐、怒火、或别扭倔强的脸,此刻一片空白,甚至透着点因酒精而生的、无害的呆愣。
酒精像一场无声的潮水,彻底淹没了这些天他赖以维持的、摇摇欲坠的防御,也将那些复杂纠结的愤怒、羞恼、悸动和困惑,暂时冲刷得模糊不清。
“喂,道明寺。”她叫他。
他慢半拍地转过头看她,眼神迷蒙,焦距涣散。平日里总是盛满怒气或别扭的脸,此刻一片空白,甚至有些呆愣。酒精彻底击垮了他这些天强撑起的防御。
“你醉了。”她陈述。
“……没醉。”他嘟囔,声音含糊,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往沙发下滑,最后干脆顺着沙发边缘,滑坐到了厚实的地毯上,背靠着沙发底座。
他仰着头,眼神空茫地望着天花板的水晶吊灯,一动不动,像个电量耗尽的大型玩偶。没昏睡,但显然已沉浸在自己迟缓的世界里。
黑濑遥放下杯子,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她的影子笼罩了他。
他迟钝地转动眼珠,看向她,表情依旧是呆呆的,没有任何戒备,只有全然的、孩子般的空白。
这一刻,他身上所有愤怒、固执、脆弱和笨拙的关心全都消失了。
只剩下毫无防备。
这种不设防的空白,像一面镜子,突然映照出她内心那头一直被理智面具囚禁的野兽。
她突然厌倦了观察,厌倦了等待,想要更直接的、更炙热的触碰。
一种骨子里带来的、近乎毁灭性的冲动,攫住了她。
她伸出手抚摸他的脸,然后在他茫然无措的注视下,跨坐到了他的身上。
这个动作让她和他瞬间贴近,她的长卷发如同帷幕般从两侧垂下,几乎将他们笼罩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小小空间里。她身上清冷的香气混合着淡淡的酒气,将他完全包围。
道明寺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重量和贴近惊醒了些许神智,他身体僵硬了一下,迷蒙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喉咙里发出一个无意义的音节:“……嗯?”
没有给他更多反应的时间,黑濑遥的双手抬起,绕过他的脖颈,在他背后交叠,形成一个轻柔却不容挣脱的环绕。
这个姿势将她的上半身也拉近他,他们的鼻尖几乎相触。她能感受到他瞬间屏住的呼吸,和他胸膛下骤然失控的心跳。
然后,她低下头,吻住了他。
他的嘴唇很软,和他平日里倔强的线条完全不同。他整个人彻底僵住,连呼吸都忘记了,瞳孔放大,里面倒映着她靠近的、放大的面容。
她没有停留,舌尖轻易地抵开了他因惊愕而微张的齿关,探入了一个更加温热、带着更浓烈酒气和独属于他气息的领域。这是一个带着明确侵略性的吻,与她平日里展露的温柔截然相反,充满了某种一直被压抑的迫切。
“唔……!” 道明寺终于从巨大的震惊和呆滞中找回一丝反应,他发出一声模糊的闷哼,手下意识地抬起,似乎想推开她,但触碰到她腰侧衣物时,那力道却软绵绵的,不像推拒,更像是无措的触碰。
酒精麻痹了他的神经,也瓦解了他的意志。这个吻带来的感官冲击太过强烈,混合着晕眩、窒息、陌生至极的触感,以及那股一直萦绕着他、此刻却带着致命吸引力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