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濑遥倏地转过身,背对着那面逐渐被色彩填满的架子,也背对着道明寺,走到巨大的工作台前,双手撑在光滑冰凉的木质台面上,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深深地低下头,浓密的长发如瀑般垂落,遮住了脸和所有表情,只有绷紧的肩膀线条,泄露了一种极力压抑却依旧满溢的挫败感。
道明寺被这突如其来的、剧烈的情绪变化惊得愣住了。
他手里还拿着一管未及归位的生褐色颜料,僵在原地。这几天,他见过她各种样子——平静的,温柔的,专注的,甚至带着那种令他心悸的、玩味笑意的。
但从未见过她像现在这样,如此……真实地沮丧,甚至透出一丝近乎脆弱的无力感。
那笼罩着她的、几乎要实质化的低气压是如此陌生,又如此具有冲击力,瞬间打破了她一直以来那种游刃有余、仿佛一切尽在掌控的表象。
“……喂。”他下意识地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哑了许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和……无措,“你……怎么了?”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立刻回答。
撑在台面上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更加分明。过了几秒,一声闷闷的、带着罕见挫败和厌弃的声音,从她垂落的发丝后传来,咬字有些含糊,却清晰地钻进他耳朵:
“……不对。颜色不对。感觉不对。什么都……不对。”
道明寺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他茫然地站在原地,手里那管生褐色颜料变得有些烫手。
安慰人?这绝对不是他道明寺司擅长的事情。他连自己那团乱麻都理不清。
发脾气?对着此刻明显情绪低落的她?似乎更不对劲。
他感到一种陌生的、令他浑身不自在的局促,道明寺司无意识地抓了抓自己那头卷发,目光慌乱地在房间里扫视,仿佛想找到什么能打破这尴尬沉默的东西。
他的视线掠过工作台,瞥见了台子一角,她之前放在那里、喝了一半的一杯清水。透明的玻璃杯,清水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微光。
一个模糊的、不知道从哪里看来的画面或者念头,猝不及防地撞进他混乱的脑海——电视里?还是听谁说过,好像人烦躁的时候,会喝点什么……酒?
一个完全不过脑子的、笨拙到近乎可笑的、典型的“道明寺司式”馊主意,就这么不受控制地、直愣愣地从他嘴里冲了出来:
“……啧,真烦。”他别开脸,语气硬邦邦的,试图掩饰自己的不自在和那建议的突兀,“既然这么烦,喝酒放松一下会不会好点?”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血液“嗡”地一下涌上头顶,脸颊和耳朵瞬间烧了起来。
这算什么狗屁建议?!
他在说什么蠢话?!
他恨不得立刻把刚才那句话吞回去。
工作台前,黑濑遥缓缓转过身来,脸上的烦躁和低气压并没有完全散去,眉心还残留着浅浅的折痕。
但当她看向他时,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之前那种放空的茫然和挫败被某种更深、更难以解读的东西取代了。
那目光平静地落在他因为窘迫而泛红的脸上,又缓缓移开,落向他身后那扇虚掩着的、通往客厅的门。
阳光从门缝里漏进来一道,切割着昏暗室内的空气。
沉默在颜料和松节油的气味中蔓延,每一秒都被拉得漫长。
“……也好。”她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但那平稳之下,仿佛有暗流在无声涌动,带着一种别样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