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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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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卡在了一半,因为他撞上了她的视线。

她就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体温计,屏幕上的数字幽幽亮着:38.6℃,她看着他,没有因为他的怒吼而退缩,也没有流露出任何被冒犯的不悦。

她的眼神里,甚至没有通常人们在这种情况下会有的、那种或真或假的“关心”。

那是一种更纯粹的注视,仿佛他是一株需要记录生长数据的植物,或者一只不配合检查但必须确认健康状况的动物。

这种注视,奇异地,比任何指责或同情都更有力量,把他后面更难听的咒骂全部堵了回去。在她面前咆哮,感觉……幼稚得可笑。

“……多管闲事。”他最终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猛地扭回头,重新瞪向窗外,只是耳根有些可疑的红。

但他没有挥手打掉她放在茶几上的东西。

黑濑遥没有坚持。

她将体温计也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让那个数字继续显示。然后,她走开几步,在侧面那张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

那里放着她早晨用过的素描本和一支炭笔。她拿起本子,翻开新的一页,笔尖悬停。

道明寺用眼角余光瞥着,她的目光投向窗外,对着那些玻璃与钢铁构成的、冰冷反光的都市轮廓,手中的炭笔开始移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画得很专注,侧脸在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沉静。但道明寺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她全部的意识,仿佛一张无形而细密的网,其实正笼罩在这个空间里,笼罩在他身上。

他因发烧而滚烫的皮肤,在这种无声的“注视”下,反而更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喉咙的干渴,额头的胀痛,和胃里空泛的抽紧。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再次落到那杯蜂蜜水上。

透明的玻璃杯,淡金色的液体,边缘凝结着细小的水珠。

挣扎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身体的迫切需要压倒了可笑的骄傲。

他快速伸出手,动作幅度大得有些夸张,仿佛在强调这并非屈服,只是一次“施舍性的接受”。他抓起杯子,仰头猛灌了一大口。

温热的、带着花蜜清甜的液体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一阵短暂而真切的舒缓。他喝得太急,呛了一下,发出压抑的咳嗽,脸憋得更红。

他下意识地用袖子擦嘴,随即意识到这睡衣不是自己的,动作僵住,脸色更难看了。

沙沙的笔尖声,似乎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又继续了,黑濑遥没有抬头。

之后的时间,在一种奇特的、紧绷的安静中流逝。

只有炭笔划过纸面的声音,空调低微的气流声,以及道明寺自己偶尔挪动身体、试图在沙发上找到一个不那么难受姿势时,皮质发出的细微摩擦声。

高烧和虚弱像潮水,一阵阵卷走他的力气和清醒。愤怒还在,但被疲惫泡得发软,变成了闷在胸口的郁躁。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究还是伸出手,撕开了那片退热贴。

冰凉的凝胶触感贴上滚烫的额头时,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身体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点点,靠在沙发背上,闭上了刺痛的眼睛。

他半昏半睡间,能感觉到她偶尔起身。不是走向他,而是去厨房,续上温水,将水杯轻轻换掉。

或者,她拿来一条异常柔软的薄毯,没有试图盖在他身上,只是放在沙发另一端的扶手上。每一次,他都会立刻警醒,掀起眼皮,用残余的凶悍眼神瞪过去。

但她从不与他对视,做完那点简单到极致的事,就立刻退回自己的位置,重新拿起笔,或者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

这种体验太陌生了。

佣人的照顾总是伴随着小心翼翼的恐惧和过度的恭敬,仿佛他是易碎的琉璃或喷火的暴龙。母亲的关心则包裹在强烈的期望和控制里,带着温度,却也带着重量。

而那个叫杉菜的女人……她的对抗是激烈的,鲜活的,像野火,烧得他疼痛也让他前所未有地清醒。

可眼前这个人……

她似乎只是在做她认为此刻“该做”的事,至于他的愤怒、他的骄傲、他的不适、他所有的情绪反应,似乎完全在她的考量范围之外。

她的平静像一堵吸音的软墙,将他所有暴躁的能量无声无息地吸收、化解,反弹回来的只有他自己的无力感。

这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对空气挥拳的傻瓜,格外幼稚,格外……可笑。

更让他心烦意乱的是,他无法否认,在晨光中安静作画的她,确实……让人难以移开视线。

这认知让他连积蓄恶言都觉得有些别扭,甚至下作。

他道明寺司,还不至于对一个勉强算是帮了他、又没做什么真正过分之举的女人,口出太过恶毒的秽言。

尽管她的态度该死地让人火大!

时间在光影的偏移中流逝。

午后,他的热度似乎退下去一点,昏沉感稍减,但身体依旧空乏无力。当他再次从昏睡中惊醒,是因为一阵极其清淡、却勾人食欲的米香。

黑濑遥正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白瓷碗,碗里是熬得米粒开花、稠度适中的蔬菜粥,点缀着几点嫩绿的菜丝和撕得极细的鸡丝。

她将碗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旁边还有一把白瓷勺。依旧没有说话,放好就转身,似乎准备离开。

“喂!”道明寺哑着嗓子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期的更干涩,“这什么东西?本少爷才不吃这种没味道的……” 肚子却在此时不争气地、微弱地咕噜了一声。

黑濑遥的脚步停了半拍,没有回头,只是用平淡的语气说:“补充电解质和体力。你可以选择饿着。”

道明寺瞪着那碗粥。

热气袅袅上升,带着食物最朴素的暖香。他的胃在抽搐。

最终,他抿紧唇,带着一脸“这是给你面子”的屈尊表情,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

粥的温度正好,入口绵软,清淡的咸味恰到好处地勾出米香,鸡丝细嫩,蔬菜清甜。道明寺司几乎没怎么咀嚼,温热的粥就滑下了喉咙,熨帖了空荡灼热的胃袋。他停顿了一秒,然后,勺子动的速度快了起来。

他吃得很急,甚至有些狼吞虎咽,但依旧竭力维持着某种僵硬的姿态,仿佛在完成一项不得已的任务。

一碗粥很快见底,道明寺司放下勺子,瓷勺与碗沿碰撞出清脆的一声。他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盯着已经空了的碗,喉结滚动了一下。

过了几秒,一声极低、极含糊,几乎湮没在客厅背景音里的嘟囔飘了出来:“……喂。”他坐在沙发上,额头上那片退热贴已经不那么凉了,边缘有些卷起。

嘴里的粥的温润感还在,身体深处那股冰冷的虚弱似乎被驱散了一些。怒火还在,但被高烧和食物安抚过的身体,已经没有那么多的能量去支撑它剧烈燃烧,变成了一种沉滞的、复杂的郁结。

别扭,困惑,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因为被妥当照料而产生的松懈,还有对这个女人、这个处境更深的迷茫,全部搅在一起。

黑濑遥出乎意料地听见了,略带困惑得抬头看他。

“你如果要留宿。”她用一种谈论明天吃什么一样的平淡语气说,“客房有独立浴室,里面有新的洗漱用品。”她顿了顿,补充道,“等你的烧退了,我们可以谈谈‘回报’的问题。”

说完,她便拿起沙发上那本素描本和炭笔,转身,走向主卧室。

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一声轻而确定的“咔哒”声。

客厅里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下道明寺一个人,坐在过分宽大柔软的沙发里,额上贴着可笑的退热贴,嘴里残留着清淡粥品的微甜,身上穿着不属于自己的丝质睡衣。

窗外,东京的夜幕正在降临,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连绵成一片璀璨而冰冷的光海。

他瞪着那扇紧闭的卧室门,许久,低低地、含糊地咒骂了一句。

不知道是骂那个把他丢在雨里的女人,骂眼前这个莫名其妙把他捡回来、又用这种态度对待他的怪胎,还是骂他自己这混乱、虚弱、完全失控的处境。

最终,他还是选择了留下,或许是因为不想再被更多的人看到他狼狈的模样,又或是其他。

道明寺司回到了他醒来的客房,拉起被子,胡乱蒙住了自己的头,也遮住了窗外那片不属于他的繁华灯火。

黑暗和织物熟悉的气息包裹上来,高烧后的疲惫如潮水般将他吞没。

在意识沉入混沌的前一刻,某个念头模糊地闪过:

什么回报?这女人到底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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