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去扶,也不是去接,只是把握着伞柄的手往前一送,伞柄头巧妙又迅捷地在他肩侧挡了一下。力道和角度都正好,让他倒下去的方向偏了偏,侧着身子摔在还算平整的人行道砖上,没脸朝下磕个结实。
闷闷的“噗通”一声响在雨夜里,他倒在那儿一动不动,只有胸口随着微弱的呼吸起伏。
“麻烦。”黑濑遥低声说了句,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更像在陈述个客观事实。
她垂下眼,看着地上不省人事的男生。雨很快打湿了他倒地的半边身子和脸颊。不管他?看这身行头和这副脾气,来历肯定不一般。
真要在这出点什么事,冻死或病出个好歹,后头准会引来一堆麻烦——警察盘问,寻人的人马,各种关注。
她刚来东京,只想图个清净,这不符合她低调过日子的打算,也跟她“尽量不惹事”的原则犯冲。
她收了伞,雨丝立刻打在肩膀和头发上。从风衣口袋里摸出那个崭新的日本翻盖手机,飞快按了几个预设的短码,发送。
信息只有时间、地点和一个最低级别的紧急标识。
不到五分钟,也许更短,那辆黑色的丰田世纪就像个影子似的滑到路边,车灯在雨幕里切开两道昏黄的光。
副驾驶门打开,那个面目模糊、穿深色西装的年轻助理快步下车,没打伞,走到她跟前,微一躬身:“小姐。”
“处理一下。”黑濑遥用眼神示意了下地上的男生,话说得简洁,“别招眼。”
“明白。”助理没多问一个字,也没多余表情,立刻动起来。动作熟稔利落,和司机一左一右架起昏迷不醒的人。整个过程快、静、稳,像练过无数遍。
助理甚至提前从车里拎了件深色长风衣,抖开,囫囵盖在他湿透的脑袋和上半身,遮住了那身扎眼的制服和脸,瞧着就像个醉倒被朋友架走的。
车门开了,两人把他塞进宽敞的后座。
黑濑遥坐进后座,助理迅速回到副驾,车子平稳起步,悄没声儿地驶离了这条静悄悄的雨夜小街。
车轮碾过积水,只发出点几乎听不见的轻响,很快消失在迷蒙的雨和城市的霓虹光影里。
车里是真皮座椅和清淡香氛的味道,又暖又干,和外头的阴冷潮湿完全是两样。
黑濑遥抽了张纸巾,擦脸上和手上的雨水。
“回套房。”她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清楚得很,平平淡淡,“联系家里用的医生。”
“是,小姐。”开车的助理低声应了,声音稳得不起一丝波澜。他没问这晕倒的是谁,也没对小姐雨夜“捡”回个陌生男人表示半点奇怪。他只管把事办妥,办干净,结果合乎要求。
车子穿过夜雨里依旧车来车往的街道,驶向港区那栋高楼。
车窗外的城市光影流过去,糊成一片片流动的颜色。黑濑遥靠着椅背,看窗外,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在冷静地掂量这个意外。
那点突然冒出来的、冷眼旁观的兴致,好像招来了个计划外的“玩意儿”,或者说,不大不小的“麻烦”。
一个被雨淋晕的、脾气不好的富家少爷。
半个钟头后,顶层套房。
男生被安置在客房柔软的床上,身上那套湿透的昂贵制服给小心脱了,换了套干爽的深灰丝质睡衣,尺寸有点大,但凑合能穿。
一个看起来话不多、五十上下、拎标准医疗箱的医生刚检查完,正站在客厅,压着声音向黑濑遥汇报。助理安静地站在一旁。
“体温三十八度八,急性风寒,晕倒主要是情绪大起大落。破皮处已经消毒了,没别的外伤。”医生声音平稳,带着职业性的干脆,“已经打了退烧和缓解症状的针,估计明早能醒。”
医生汇报时,黑濑遥正拿起助理放在一旁、已经简单处理过的那套湿制服。深色厚呢,金线绣的徽章——她认出来了,是英德学院的标志。
东京有名的私立名门,学费贵得惊人,里头的学生非富即贵。这就说得通了。她随手把制服搁下,心里有了点底,但也就到此为止。
具体是谁,她没兴趣深究,反正不是她需要打交道的人。
“辛苦了,药和注意事项留下。”她对医生说,声音平静。
“明白。您放心。”医生欠欠身,从医疗箱里拿出几包分装好的口服药和一张手写的注意事项,轻轻放茶几上,然后提起箱子,在助理的示意下,悄没声儿地出了套房。
助理送走医生回来,垂手站在客厅边上,等下一步吩咐。
“你也去歇着吧。这儿暂时不用了。”黑濑遥说,“明早准备点清淡好消化的,白粥之类的。再找套他能穿的干净便服。”
“是。”助理应了,却没立刻走,而是稍作迟疑,声音压得更低,“小姐,关于那位……是否需要进一步确认身份?以便后续……”
“备着。”黑濑遥打断他,语气没什么波澜,“英德的学生,够了。”
“明白了。”助理这次不再多言,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将空间完全留给她。
套房里又静下来,只剩中央空调极微弱的气流声,和窗外被层层玻璃滤过的、隐约的城市底噪。
黑濑遥思考了片刻,见客房门虚掩着,她顺势起身打算过去关门,关上房门之前借着客厅漫进来的那点微光,朝里看了一眼。
清醒时张牙舞爪的高大男生陷在深色床褥里,就算昏睡着,眉头也紧锁,像在梦里还在跟什么较劲。
打了针,呼吸比之前稳了点,可脸颊还泛着不正常的红,被雨淋湿的头发不再滴水,软塌塌搭在饱满的额头上,没了醒着时那股嚣张气。
那张轮廓深、惯常大概总是带着不耐烦或傲气的脸,竟显出点这年纪该有的、毫无防备的苍白和脆弱,高大的身子在被单底下蜷了点,是种下意识找保护的姿势。
“是挺像某种凶巴巴、此刻却病蔫蔫无力反抗的大狗。”黑濑遥静静看着,眼神里没多余的情绪,只有纯粹的、冷静的打量。
他醒了会怎样,是对着她这个陌生人发脾气还是发着懵不知所措?
或者,是点别的、更想不到的反应?
她带上门,把那副昏睡的样貌关在门后。
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没开大灯,只亮了墙角一盏落地灯,散着昏黄柔和的光。她拿起下午在画材店新买的深棕色皮面速写本,抽了支炭笔。
本子还新,纸页散出好闻的木头味儿。
她翻到空白页,笔尖悬了会儿,落下。
线条顺当地游走,不是具体的脸,是抓一种感觉,一个印象:雨夜,路灯,湿透的轮廓,硬邦邦的姿势,烧着的眼神,还有那股子混着狼狈、倔劲和脆弱的气息。
她画得很快,寥寥几笔,味道就出来了。
画完,她搁下炭笔,指尖沾了点黑。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东京湾的夜景在雨幕后半隐半现,彩虹大桥的光带弯过墨黑的水面,远处台场的摩天轮像个慢慢转的、镶了宝石的光环。
这庞大又按部就班转着的城市,不晓得它的哪个角落,刚刚偏了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一点点。
她端起水杯,有了点兴趣。
虽然这点兴趣,远不够让她把自己的日子重心挪一挪。但这偶然的、带着雨夜寒气的碰面,好像给这个春天,开了个有点戏剧性的头。
至于别的什么,等他醒了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