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唱的都是些什么!”皇帝斥责道。
众人受到惊吓,忙将那吟游诗人逐出去;埃及女王跪坐在低气压的罗马皇帝身边,问:“陛下,您想看什么表演呀?”
我很想说,你们别搞艺术了。埃伽拉·巴路斯真的不喜欢这个。
“铂尔修斯娅,你过来。”
“啊?”
埃伽拉指了指宴会厅中央翩翩起舞的歌姬们,“你们,每人拿一把剑,给朕表演角斗。”
歌姬们花容失色。埃伽拉一一叫出第一军团的官兵们的姓名,“别愣着。给她们每人一把剑。”
罗马男人们喝得有些醉,听到命令后,立刻挣扎着从埃及贵妇的怀里挣出;现场尖叫声一片。军官和士兵们纷纷解下自己腰间的佩剑,歌姬们不敢接,她们看了看靠坐在毯子上的埃伽拉皇帝,打了个哆嗦,接过剑。
埃伽拉拍了拍手,“军乐手,来一些激荡的曲子。”
埃及宫廷乐师们目瞪口呆。喝醉了的罗马军乐手推搡了呆在原地、抱着竖琴的乐师们一把;宴会厅中震荡开雄浑壮阔的罗马行军曲。行军曲连错了几个调子,曲子中一股浪荡的酒气。罗马男人们大笑。克娄巴特拉差点昏过去,女王勉力保持镇定,笑,“陛下,这恐怕有些不合适呢。”
埃伽拉认为这十分合适。他抬了抬右手,喊:“你们可以开始了。”
分为两队的歌姬哭哭啼啼;像跳交谊舞一样,男女各站两排,只等活泼欢快的音乐一声令下,两队男女便交错着踩着鼓点舞蹈,这时必然有视线相接眉目传情,在音乐缓和的间隙、男女错身而过的一瞬间,意有所瞩的男女必相互在耳边倾诉衷肠,随着鼓点的推进,又飞速远离,等待下一次的靠近,远离,又靠近。
可惜,这不是男女传情的交谊舞。
罗马皇帝下令,“右边的小队先进攻。抬剑,一队阵列,推进,挥!”
右边的歌姬们嚎哭着,挥剑。冰冷的金属刀刃沉重地碰撞在一起。
“用力,用力!”埃伽拉不耐烦。
“左边小队,防守态势,抬剑,横过来,格挡!”
“左边进攻,往右下侧。进攻!”
重剑对于女人们的躯体来说过于沉重,她们几乎挥不动胳膊,即便挥出,也无法掌控力道。左右两队的歌姬混战作一团,女人们忍着呜咽,挥剑,克制着没有放声大哭。
“战斗!朕是说真的战斗!左边的不要往后退,往前,往前。冲!”
宴会厅内回荡着狂笑,当然都是男人们的。罗马人一边观战,一边冲皇帝陛下欢呼。“陛下,指挥有方,您指挥有方啊……”
埃伽拉耸了耸肩,“还好。士兵素质太一般。”
“这够可以了,您哪!”
喝彩和掌声一阵一阵,歌姬们迟笨地挥舞着锃亮的金属,被重剑的锋刃带倒。
埃伽拉难得在埃及酒宴上兴致如此高昂。他目不转睛注视着大厅中央“战况”的变化,诗人、乐师和演员们缩在大厅角落里,哭作一团。我低着头,除了灰白色的石砖地板外,不想看任何地方。埃伽拉环在我腰上的胳膊不知不觉松脱了,他站起来,为刚才女人的某个角斗动作鼓掌。潮湿冰冷的石砖地板上渗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像凝结的薄汗,在狂呼和大笑声中微微震颤。
克娄巴特拉悄悄离开埃伽拉皇帝,她原先坐在皇帝左侧,我坐在右边。她溜到我身边,手伸到我身体的三角沟中,我差点大叫,惊慌地看了一眼埃伽拉,还好,他还在欣赏角斗。
“您做什么?”
“我想要你。罗马皇帝的奴隶。”
我实在不知自己要说什么好。于是不说话。
“埃伽拉·巴路斯,这个男人真是越来越像他那短命早夭的哥哥了。”女王不看我,看着埃伽拉皇帝的侧脸,沉吟,“明明这两兄弟长大后,一点相似之处都没有。”
“什么?”必须承认。女王把我最好奇的点捏的死死的。她可能在忽悠我,可我就是想听她谈论东西时的语气、声调和音色,听她谈埃伽拉的往事。
“你不知道吗?你果真对他一无所知。”女王伏在我耳边,说:“一个故事。另一桩陈年往事。”
“‘神鹰之子’克拉苏·巴路斯,埃伽拉的哥哥,凯撒第一个养子,罗马帝国曾经真正的继承者。凯撒当年东征帕提亚时,那时他还不是‘神君’尤利乌斯·凯撒,只是一名普通的高级将领;他被困叙利亚,那时它还不是罗马帝国的行省,而是一片蛮夷横行的盐碱地。他以为自己要死了,军队缺水,三天后他们就将全军覆没。”
“有一天,一条清澈的溪流忽然破开干旱荒凉的岩石,从山顶涌流冲下,士兵们欣喜若狂,欢呼:他们得救了!清晨,凯撒在这条飘满馥郁浓烈的花瓣的溪流中看见一只竹篮,他走过去,发现一个襁褓中的婴儿。一只雄浑健实的飞鹰正停在竹篮的顶端,抓着扎紧的篾条。鹰从天而降,将那只竹篮放进凯撒的怀里。婴儿睡得很熟,湿润的小脸上沾着一些细碎的花瓣,凯撒拨开花瓣,问:‘这是谁家的孩子?’无人回答。”
“凯撒无子,他认为这是女神赐予他的孩子,给他、他的军队和他的罗马子民们以新生。后来,叙利亚的土地长出小麦,果树结果,牲畜下崽,变成罗马治下一片最丰饶的沃土。他收养了这个孩子。”
“罗马人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天,最终东征大胜、自叙利亚行省归来的尤利乌斯·凯撒自凯旋门广场的大道上与士兵们共同列队,步行至阿文那山的祭坛前,金色耀眼的阳光斜斜地刺破澄明的空气,‘永恒之城’的日光之下,一只飞翔的鹰盘旋在搂抱着一个婴儿的凯撒将军的头顶。那婴儿睡得很熟,进入罗马城门时,婴儿忽然睁开了眼睛,而整个湛蓝的天空、流云,洁净的风和舞动的猩红旌旗一同倒映在他冷蓝色的眼眸中。他‘咯咯’地笑了,鹰匍匐着脑袋,落在婴儿旁边,它比婴儿大得多,撑开翅膀,将挥舞着短胳膊的婴儿托举至空中。罗马公民们先一片静默,接着,一片海啸般的狂呼,他们喊道:‘神鹰之子!神鹰之子!’”
“不久,一名侍奉密特拉西神的女祭司说,她的腹中曾诞下三个婴儿,鹰叼走了最大的那个。后来她与叙利亚总督、古老的巴路斯家族的某人结婚。凯撒将这个男孩交给巴路斯家族抚养,以便让他继承总督死后留下的遗产。于是,男孩被叫做‘克拉苏’;他有了一个妹妹和一个弟弟,阿玛兰妲和埃伽拉。有人说他们三个没有血缘关系,更多的人说有,因为他们三个的确相貌相似,显然同出一母。”
“有哪个皇帝会把自己的帝国给一个男宠?‘神君’凯撒真正欣赏的人是克拉苏。埃伽拉偷了他哥哥的皇位、他哥哥的帝国。克拉苏死时,只有二十四岁。那年埃伽拉十七岁。他哥哥死了不到一年,他便滚上了‘神君’尤利乌斯·凯撒的床。”
“听上去,克拉苏和埃伽拉是同母异父的兄弟?”我怀疑克拉苏其实是凯撒和女祭司的私生子、埃伽拉和阿玛兰妲则是女祭司和总督的孩子。凯撒和女祭司有染,又不愿承认。
“不,我认为他们是亲兄弟。如果你见过克拉苏,你会发现,这两兄弟小时候几乎一模一样。还有阿玛兰妲,虽然她是女孩。那时三个小孩子走在一块儿,你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我们不谈这个了。”她说,“一个化为灰烬的男人,没有任何被深究下去的价值。那不过是些故事。可有可无。”她说着,开始摸索我渐渐打开的门户。
另一边,罗马皇帝正在看角斗的兴头上。
“这里的每个女人对您的示好,都会比我更加热情。”我说:“您何必呢?”
“在埃伽拉皇帝的床上您非常热情……别否认,您在埃及。而我了解发生在埃及的一切。”女王说:“为什么?因为他是男人,而您只对男人热情么?您只喜欢男人?”
“不是的。我爱他只因为他是他。和性别无关,他是女人我照样爱她。”
“我不懂。在我看来,您只是爱他的身体和地位。”女王说。她把我拉到了一间寝宫。
熏香的烟气让我觉得自己在梦游。我笨拙地跟在她后面,她的手指牢牢地卡住我的手腕。不紧,但很有力。
女王把我推倒在一张宽敞的软榻上,我真的不喜欢埃及人的审美品味,枝蔓丛生的刺绣、硕大的玫瑰花纹,缠绕着奇形怪状的东方神兽和禁忌图腾的金银器皿。满溢的,令人头晕。
她说:“您留在埃及吧,我把王冠与您分享。您不再是个奴隶,而将是个真正的贵族,一个埃及王国的贵族。”
我不会把某人在床上的话当真,她也不会。她的微笑表明,此时此刻,放低身段讨好一个奴隶,别有情趣。她的手指爱抚着我的全身,像技艺娴熟的技师精湛地拨弄他的琴弦。
“我听说过你们埃及的贵族,据说,您的某个宰相的妻子每天要睡二十个小时。你们大概每天都在和魔鬼幽会吧,不分昼夜的那种。”我笑。
这是一次感觉强烈的享乐,我的大脑思维却异常清晰,我学着她上次对待我身体的样子,把她掀翻在床上,她呼吸着,脸颊潮红。
过了一次之后,她擎住我的肩膀,硬把我压下,说:“我来。”
我张开,她轻柔地吻着,我渐渐有了感觉。忍不住夹紧身体,但我不想错过她,便保持着原先的样子,前几日在船上的□□是个模糊的体验。这次的很新奇,我享受着她的触感。她湿热而略带着粗糙舌苔痕迹的吻。
“舒服吗?”她问。
我等待着自己的身体安静下来,有些微的耳鸣。我的指尖还残留着她的味道,很空虚。
忽然,女王卡紧了自己的喉咙。双眼暴突,像眼镜蛇进攻前展开自己繁复的颈部花纹。
她倒在地上。扭曲,挣扎,指甲刮蹭在石砖上,抠得鲜血淋漓。她发不出声音,喉咙口每撑开一下,便有血从她艳紫色的嘴角溢出。于是我帮她代劳,我惨叫。手里紧紧攥着一点点的丝质衣服,勉强地刚好够遮住自己的胸脯。
埃伽拉推门走进来。我浑身发抖,不敢动。他看了一眼还在地上扭动的克娄巴特拉,又看了眼我,问,“你和她上床了吗?”
“是还是不是?”他语速很快。
“是……”
“很好。”他说,“把衣服穿上。现在——你给我滚出去。”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对我下完命令后,他转身,“阿格里帕,”他叫了一声在阴影里的男人,“把这具尸体抬出去。”埃伽拉抬脚,勾着托加的白色下摆从挣动的女人的身体上跨过去;白色的托加下摆禳着一道血红色的绲边,他拉着我的手腕,把我从埃及艳后的床上拽下,扬手,打了我一个耳光。
“婊子。”他冷冷道。
寝宫的门大开,罗马官兵们陆续走进来,军靴踢踏在灰色的石砖地板上,清脆的耳光声传得很远。他们都在看皇帝,埃伽拉推开我,我抱着衣服,跌跌撞撞跑开。
“阿格里帕,你有什么问题吗?”
“那不是一具尸体。她,她还活着。陛下。”
女人仍紧紧扼住自己的喉咙,肌肉抽搐;四肢因缺氧而发青,僵直着。但确实还有知觉。
埃伽拉蹲下身,蹲在挣扎的女人面前,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冷笑,“砒霜的味道怎么样?还可以吧,朕猜想。毕竟,你们这些爱美的埃及女人每天都往脸上涂、往眼睑里滴。”
女人咝咝地吞吐着气息。无法发出完整的一个“你”。
我在寝宫的门槛上绊了一跤,膝盖重重地磕在厚重的横栏上,我抱着衣服,手忙脚乱地展开,一件普通的袍子而已,不露肩,不打褶,只是前面装饰着一些镶金的箔片,缀在胸口附近,我自己能穿好,不需要任何奴隶的帮忙。可是我的手指抽搐,汗珠滚落,视野里玫红色的袍子边缘开始出现飘荡的重影,一层,两层,三层,我抓不住玫红色和背景颜色的分界线,袍子从我手中滑脱,我想弯腰,撑着大腿,伏低身体捡拾它,然后我发现自己绊倒后一直保持着跪坐的姿势;我的膝盖和腿早已失去支撑和发力的能力,而我还以为自己是站着的。
一股灼热的疼痛从我下面某个难以启齿的部位蔓延开,我想用手指去抠,去挠;痒,很湿润,我怀疑它在流出白色或者淡黄色的脓水。疼痛变成剧痛,像一根着火的铁钳在我的下面横冲直撞,血液从头部往下逆流,被疼痛和瘙痒污染;我扶着门廊,呕吐。
“埃伽拉……你,你对我做了什么啊?”
“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我脸色刷白。那天泛舟尼罗河时,他果然什么都看见了。“你给我下砒霜了。”
“是。而且涂在了你身下的某个地方。这样,她只要一沾,就死定了。”
罗马男人们震惊地望着他们的皇帝,以及大汗淋漓快要虚脱在门框边的我。有个士兵想把我扶起来,但埃伽拉睨了他一眼,士兵收回手,不知所措,重新站回队伍。
女人不动了,停止了挣扎;皇帝挥挥手,阿格里帕立刻过来,和一名士兵一块儿,把瘫软的女人抬出去。她的一只手软软地垂落在身体的一边。皇帝叫人打来一盆清水,“去叫医生。”他说。
一条热毛巾,在清水里泡过,他架着我,毛巾清洗着我,擦得认真又细致,我身下感到他柔软的鼻息。他像在修补一件珍贵易碎的古代艺术品。男人们没有回避的意识,他们看傻了。清洗毛巾时,脸盆里水声清澈。
一位军官回神,“我们……我们把埃及女王,给毒死了?”
没人事先通知他们。他们突然就发现这场针对埃及最高领袖的谋杀已经结束。而现在,晨光渐浓,亚历山大港慢慢地苏醒过来,第一批带着案件、请求王室仲裁的希腊商人们即将造访埃及王庭。
洗完了。埃伽拉丢掉湿毛巾,一位奴隶过来帮他擦手,喷上花露;皇帝说:“让我们看看,希腊人是更愿意接受野蛮的埃及人的统治,还是罗马皇帝公正的仲裁吧。”
他微微一笑。
在接见第一批希腊商人的使节、接受埃及大臣们的质询之前,罗马皇帝以惊人的速度下令第一军团封锁亚历山大港,剩余五个军团全副武装登上战舰,等待启航和出战。埃及前女王克娄巴特拉之子、不久前刚被加封为王储的凯撒利昂被拖到罗马皇帝埃伽拉·巴路斯面前。
皇帝说,“杀了他。”
小男孩睡眼惺忪,揉着脸,整个人骤然雪白。他嚎哭;挣扎,但士兵们卡着他的肩膀。
有军官抗议,“他是先帝、‘神君’尤利乌斯·凯撒的孩子呀!”
“朕说了。他不是父亲的儿子。”埃伽拉说:
“他只是那个埃及女人和一个罗马侍从的孩子。”
没有人动。皇帝理解似的点了点头,“当然,他的年纪还十分小。小到即使朕告诉他,他的母亲是被罗马人杀的,他恐怕都不能完全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杀这样小的一个男孩,也许既没有必要,也有违公正。”
他转身,说:“阿格里帕。”
骑士走上前,拔出佩剑,按住小男孩的脖子上的颈动脉;剑刃抵住血管。用力,横拉。
男孩像被挖出棉絮的布玩偶,软软地瘫倒在脏污的地面上。清澈鲜红的血液自破开的伤口涌出,将男孩侧躺着、睁得大大的眼睛的尸体裹住。清澈的血沾上泥土,红褐色,很脏。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