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Summary:于是,男主和女主就这样,以一种非常奇怪的方式认识了。
本文的女主,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一开始就认识到了自己是个陪衬,然后乐呵呵地开始给一群古罗马人当陪衬:)
庞贝家里摆满了来自希腊的艺术品。一尊尊大理石雕像立在光洁锃亮的地板上,跨入大门,便被一种浅白和淡蓝的光晕所笼罩;洁净宽敞的画布从褐色的画架上垂下,迎风舞动。台子和几案上放置着各种完成或未完成的石膏头像,一柄刨刀插在一只沾满白色碎屑的毛玻璃杯里。除了雕刻石膏像之外,罗马首富家里还雇了一个团队专门制作昂贵的玻璃器皿,我看见学徒们把白乎乎的粘稠汁液烧热,小心翼翼把嘴磕上去,吹出一个一个圆形球;好几个学徒把嘴唇烫伤了,庞贝大方地出钱,叫学徒们的师傅去药房抓药,给孩子们治伤。庞贝的妻子名叫“阿玛兰妲·巴路斯·马格努斯”,她从我进入庞贝家大门的第一天起便常常来看我,语调和眼神中总带着忧伤。我想她是同情我,阿玛兰妲是个好人。标准的罗马贵妇,性格温婉。
庞贝家经常人来人往,罗马上流社会的大人物们出入着这位财务官的门庭;一个叫做“西塞罗”的中年男人来得尤其频繁,他脸色苍白,胡须暗黑,罗马男人好洁,出门前必剃须沐浴,换一身体面的托加,西塞罗却常穿着只盖到他的小腿肚的短裤,披一件有小洞的长衫,背着手,带着一大队家养奴隶,走在最前面;奴隶们抱着一堆一堆羊皮卷,紧紧跟在后头。
西塞罗和庞贝见面时,只谈法律问题(据说,西塞罗是罗马帝国的法务官)。有天,他来了。
客厅里。
“‘十二铜表法’中,关于护民官权力限制的条款……”说着,法务官打了个响指,一个奴隶恭敬地跪在地上,另一个奴隶迅速翻找羊皮卷,抽出主人需要的那一卷,放在跪着的奴隶高举的双手中,西塞罗取走跪地的奴隶手里举着的羊皮卷,念给庞贝听。
“唉,至少得扳倒格拉古。哪怕他一人都好。护民官权力太大了。”庞贝说。
“不急。护民官的任期只有一年,可以连选连任。但只要今年高卢的叛乱持续,陛下必然会把他派到高卢去镇压。那时候,元老院签发令状催促他上路,格拉古便会错过今年的选举。”
“真没想到,那位共和名将的外孙居然会加入独裁者的阵营。唉,他可是我们当年看着长大的呀……”
“哼。那又如何?我还是那小子的老师呢!虽然是名义上的。但不管怎么说,他娶过我女儿,就算离婚了,怎么说我也是他前丈人……元老院辩论的时候他照样往我脸上喷粪。”
“阿格里帕我倒不担心。”庞贝说。
“嗯,没有皇帝他什么都不是。”西塞罗说,“倒是您,别落下什么证据到这位检察官手里。”
“我的钱都是光明正大、合法所得!”
我端来一盘水果,放到茶几上。转身出门时不小心在西塞罗脏兮兮的灰布袍上蹭了一下,他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我靠着走廊的边沿站住,等他身后抱着羊皮卷的一长队的奴隶通过走廊。
下午庞贝出门。有人来探望阿玛兰妲,来人应该是她的私人好友;我和奴隶们在厨房里剥毛豆,他们对我下到厨房剥毛豆十分惊异,在我的要求下,不情不愿递给我一只蔑篮和一筐毛茸茸的青豆荚。“主人说您不该干活。”一位女奴隶说,她建议我去阿玛兰妲夫人的寝宫学点编织和刺绣。我谢谢了他们的好意,接过两只大小不等的筐,一屁股坐在木凳上,剥豆子。
这时,有个人掀开厨房的帘子,脑袋探进来,问:“铂尔修斯娅是谁?”
“我。”
“去客厅。有人找你。”
“哦。”谁啊?我仔细思考,确定自己没有不小心得罪过什么人。
灰蓝眼眸,暗金短发,简单的短褐和雪白的外袍,埃伽拉·巴路斯皇帝在我走进客厅时视线离开他的姐姐,往我这边一瞄,又看向他姐姐,说:“一般。没有很好看。”
“和姐姐比,什么女人都是次品。”
“姐姐你笑什么?我说的是实话。”皇帝脸上微露困惑。
阿玛兰妲招呼我坐下,坐在她旁边。“大家都说她很美。”
埃伽拉皇帝耸了耸肩。我坐在他斜对面的位置;罗马人的正厅没有椅子和沙发,只铺着一张华贵的地毯,我们三个斜着身子半坐在针织毯上,周围的奴隶不时俯身,端上新鲜的水果,斟满一杯杯晶紫色的葡萄酒;皇帝陛下一直在和姐姐聊天,视线倒时不时落在我身上。
他真好看,我看呆了。有人说我长得好看。开玩笑,我这具身体的长相算什么?星星的光辉怎可与太阳争锋?我以前在书上读到过,俄国人说某人的鼻形好看时会说:“他有一个罗马人的鼻梁”;我自动把它理解为“又高又挺又直的鼻子”;可这样的鼻子不是放在谁身上都好看的,比如有的高鼻梁会让脸的轮廓过于凸出。就像有些罗马男人穿上白袍,如同上帝的神使下凡,有些男人穿白袍后活脱脱一个“长袍食人惨案”——长袍一穿,人形都被盖得看不见了。
罗马人都说他们的皇帝是“神之子”。奴隶们不久前给我讲了一个故事,说陛下刚继位的那几年,帝国内忧外患,边境动荡,有次陛下御驾亲征,因为一次指挥失误,罗马皇帝和军队一同落入敌人的圈套,那次,帝国的七个军团全军覆没,堪称埃伽拉皇帝继位后一次最惨痛的远征失利;皇帝带着残兵回罗马,一句话都没说。他站在阿文那山的祭坛前,公共集会的广场上,那天所有失去亲友和没失去亲友、但是因此次的失利而痛感罗马的荣耀业已丧失的罗马公民都来到阿文那山,他们等待皇帝发言,等待皇帝向他们解释为什么他们死去的伙伴再也不会回来了。白衣的皇帝依然没有说话。下雨了,淅淅沥沥的雨点冲刷着固执沉默的人群。皇帝开口了,他每说一个词,便有泪水默默地淌下他的脸颊;没人还记得那天他到底说了什么。但最终,所有人,失去亲人和未失去亲人的,罗马公民和罗马同盟国的公民,参加战争和没参加战争的,所有人都原谅了他。
这么张脸,我想,别人我不知道,往我面前一站,反正我是一定会原谅他的。
我“嘿嘿”地笑出了声。
埃伽拉说:“姐姐,她是不是脑子有问题?为什么一直对着我傻笑?”
“我不笑,难道还哭吗?”
他挑了一下眉毛,“姐姐,她还敢顶嘴?好呀,庞贝真宠她。”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
“唔,你为什么不说话了?”
“没什么。”我说,“不关您事吧,陛下。”
我一点也不喜欢他谈到我和庞贝的关系时的语气。
晚些时,庞贝回家了。
“马格努斯。”埃伽拉打了个招呼。皇帝斜靠在软垫上,并没有真的靠上去,他上身的腰挺直着,手里剥开一只汁水四溢的血橙。
庞贝牵着妻子,身后跟着家里的全部奴隶,众人站为两排,齐齐向皇帝鞠躬,“皇帝陛下。”
庞贝和妻子入座,奴隶们跪在地上,端着盛满蔬菜沙拉和奶酪的银盘。宅子中,一盏一盏的火灯像黑夜中眨巴的眼睛,在暗夜中等距离拉长。
“朕今晚还有公事。”埃伽拉离开坐席,起身,披上袍子。
“呃,陛下您不在这儿用膳吗?”
“不了。”
“这……仆人是否有招待不周之处?”庞贝急切道:“陛下光临寒舍,实在是仆人我的荣幸啊!陛下还是用过晚餐再走吧?”
埃伽拉走到大门口,庞贝和一大群打着火把的奴隶在后头送,跨出大门的前一秒,皇帝忽然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停下步子,回头看他。庞贝注意到皇帝的动作,他立刻僵住了。“马格努斯,你这个奴隶可以卖给朕吗?”
皇帝问。他的脸上又浮现出了一丝我曾在公民大会上见到的、熟悉的冷笑。
“不行。”庞贝脱口而出,“哦,不,我的意思是,陛下,她比较昂贵。她不值得您为她破费太多,所以……”
“朕出三十个塔兰特。”
庞贝的眼珠子快瞪出来了。三十个塔兰特,一个帝国中等行省半年的税收。约等于购入我的价格的一千倍。“不行。”庞贝十分坚决。“这太荒唐了,太荒唐了,陛下,这……”
“朕可以分期付清。”
“不行。”
“理由?”埃伽拉皇帝问:“总不会是卿觉得,朕付不起吧?”
“陛下,”庞贝的眼睛闪闪发光,像正在注视着他收藏室里的希腊雕塑群一样,“她是无价之宝。”
埃伽拉皇帝冷笑了一声。“哦。‘无价之宝’。”
“那么,朕问你,朕的姐姐在你眼中又值多少钱呢?”
“这是两码事。”
“这是一码事。”少年皇帝翻身上马,“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庞贝·马格努斯。无价之宝,哼……”
此后埃伽拉·巴路斯皇帝来庞贝家看望姐姐阿玛兰妲的次数日渐频繁。
阿玛兰妲说:“埃伽拉以前也会来,但是他很忙,现在也很忙,不知道为什么,抽了这么多时间来看我。”
她和我一样觉得奇怪,她弟弟在客厅里见姐姐的时间又短又匆促,还专只挑庞贝不在、上元老院议政的时间;按理皇帝当然得出席元老院会议,于是埃伽拉只能打时间差,庞贝刚坐上笨重华贵的、奴隶们步行抬着的大轿离开后不久,皇帝便骑马到来,和姐姐聊上几句,有时气都还没喘匀,便又出门跨上马背;更奇怪的是,他每次都要求姐姐把我带在身边,陪他俩坐在客厅里。
我大部分时间都独自坐在旁边发呆。还好,皇帝陛下的外貌、风度和举止谈吐皆极为养眼,十分解压,我丝毫不觉腻烦。
埃伽拉从不在庞贝家吃饭。我逐渐发现“请人吃饭”似乎是罗马人社交的一种方式;有次我在元老院外的广场上散步,西塞罗和格拉古同时从元老院大殿的正门出来,一老一少,相互走平行线,不说话,不看对方一眼,目不斜视往前直走;他俩明显刚在元老院会议上大吵了一架,托加有点不整洁,格拉古右肩的一枚黄铜针扣松开了,西塞罗的灰袍像在泥坑里洗过澡。
后面有人扑了上来,格拉古没好气,“您有什么事吗?”
那人说:“哎哎,别蹙眉。走走走,我们一块儿上西塞罗家吃饭去……”
“吃什么吃?别来!”西塞罗怒道,“今天家里什么都没准备。别来!哼!”
“尤其是您——护民官格拉古阁下,我家的饭菜绝对不合您的胃口。”西塞罗说。
“什么?”那插到两人中的元老院议员大喊道:“不行不行,吃饭怎么能不叫格拉古?格拉古不来吃饭,我们谁都不去西塞罗家吃饭……”
“那就别来我家吃!谁都别来!”西塞罗开口就像在打机关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