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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一卷·铂尔修斯娅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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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耻至极!陛下,元老院不接受任何威胁!”

皇帝转头,说:“阿格里帕骑士,你是否支持‘农地改革法’呢?”

阿格里帕明显犹豫了。这时,看守我的士兵扔下武器,加入欢腾的民众队列中,“嗷呜嗷呜”的喊声山一样响。我震惊。

“阿格里帕——!阿格里帕——!阿格里帕——!”

他们喊了大概有一个世纪那么久,最后,台上的骑士慢慢开口,说:“我支持。”

皇帝嘴角冷淡的笑意更明显了。当着众多元老、台下的士兵和在场的全体罗马公民的面,他逐条诵读法案全文,“……第一条,你是否支持?”

“支持。”

皇帝继续念了第二条。“第二条,你是否支持。”

“支持。”

“第三条,你是否支持。”

“支持。”

“……最后一条,你是否支持。”

“我支持。”

关押我的笼子快要被喊声化作的浪潮掀翻,笼子如同漂浮在海上。和我同处一个笼子的几名希腊哲学家咕哝道:“唉,野蛮人,一群野蛮人。”

台上的阿格里帕在人民的欢呼鼓舞声中,脸涨得通红,黑亮的眼睛闪闪发光,最后,木讷寡言不善言辞的骑士竟然大叫:“若谁胆敢挑战‘农地改革法’的权威,我阿格里帕必将化身为盾,以骨护之;必将化身为矛,以血击之!”

我的灵魂已经被满场的“嗷呜、嗷呜”吞噬。

我叫住一个处于飘飘欲仙状态的士兵,士兵和我有些眼缘,于是弯下腰,隔着木栅栏,对我说:“我们陛下想通过一个法案。对老百姓有好处。已经和元老院拉锯好几年了。一直找不到机会。”

“农地改革法”。这个法案的名字是这个,它主张将罗马的国有土地重新分配,分给无地少地的农民和士兵,打发没地的城市贫民回村种地;埃伽拉皇帝的想法很好,然而,要元老院的既得利益者们把已经圈走的土地吐出来并非易事;这条法案如果放在公民大会上表决的话,百分之百能够高票通过;不幸的是,从立法提案到正式的立法草案这第一道工序,必须由元老院集体署名后才能交由公民大会表决。眼下这个大会是阿格里帕骑士的授勋军功仪式,理论上,当然不是什么公民大会。理论上。

皇帝宣布“农地改革法”即日生效。

我听见元老院议席那边有人大喊一个人的名字,“格拉古!格拉古,以护民官的身份否决它!否决它,快!”

一个年轻人从雪白的元老院议席中飞跑出来,像一朵饱满的云,他奔到皇帝跟前,说:“陛下陛下,您瞧,法案通过了!人民爱您!”

元老院议席上,有人大叫“叛徒”;有元老晕厥过去。

皇帝伸手,把年轻的护民官拉上台。现在台上站着三个人。三个十分年轻的人。

格拉古朗声道:“我支持‘农地改革法’!”

他和阿格里帕前进一步,接受罗马民众的欢呼和祝贺。少年皇帝后退一步,退入阴影。

我注意到,除了短暂的冷笑之外,埃伽拉·巴路斯自始至终是面无表情的。

我同时发现,阿格里帕一有机会,便会长久地凝视皇帝,无论埃伽拉·巴路斯走到哪,他都会像一个影子一样紧紧贴上去。有士兵这样告诉我:如果伟大的皇帝陛下命令阿格里帕去死,他们的骑士大人必定会沉溺在满脸幸福的微笑中,断然决然,拔刀自尽。

元老院的火力一直往阿格里帕身上招呼,却不敢动皇帝陛下分毫,仿佛那是一座神圣不可侵犯的圣像。即便如此,一些站在元老院这边的罗马公民们的嘘声依然响亮,无数双粗壮光裸的大腿林立在我眼前,侵占视野,我看见数以万计的凳子离开了地面。凳子们在天空中打了个旋,纷纷扬扬如硕大的冰雹般,铺天盖地往对面的元老院议席砸去。政治口角顿时演化为暴力冲突。

埃伽拉皇帝说:“格拉古,你留在这。”

有元老怒气冲冲地上前,却瞬间被戳破了气,“呃,不,陛下,我们不是要……”

护民官站在台上。

金鹰旗高举,第一军团集合,皇帝抬着右手。军团赶到时,大红色的披风和士兵们身上鲜艳的黄金盔甲汇聚成一条闪光的大河,罗马公民们面面相觑,有公民冲上去,但立刻就被制服了,凳子回到了它们该待的地方。

*

我被拉到奴隶集市上,挂牌售卖;那几个雅典学院的老哲学家依然和我同笼。有几个罗马贵族买走了他们,他们是老师,而且精通希腊文和哲学,贵族希望自己的孩子从小接受优良的教育。阿格里帕骑士家不缺人手,他不需要从希腊带回来的这些奴隶。他住在下城的平民区,离豪贵云集的“七丘”有相当一段距离;“七丘”位于上风上水之处,皇宫“狮鹫之泉”坐落于中央的阿文那山上。解除军职的检察官每天四点天不亮便驾马车出门参加朝会。

装奴隶的车一路从下城区被拉往“七丘”,平民家里普遍已有一两个帮干家务杂活的,他们也没有更多的钱买新的奴隶。于是,出来逛奴隶集市的通常是贵族。

天气不错,我懒懒地半躺在笼子里,希腊哲学家被售出后我独自一人占有整只笼子。真幸福。我想。阳光暖洋洋的,我晒烫的双颊散发着烤苹果的香气。

一件华丽的深红色绢帛长袍“叮叮当当”地在视野不远处游荡,那人指了指我,伸出戴满戒指的手,竖着三个手指。奴隶商人摇头,竖四根手指。那人继续执着地竖三根手指。最终,我以三根手指成交,奴隶商把铁链交给那人。买下我的正是财务官庞贝·马格努斯。据说他是罗马首富,罗马城中一大半房产都是他的。他让我坐上他的马车,呱啦呱啦和我说话,我捏着破烂的裙角,拼命往下扯。

“怎么了?”他问。

我咬着牙,“我裙子很脏。”我看见他的马车内,鎏金的坐垫,泥点溅在上头,我怕是又要挨一顿鞭子。

这些天我是被那些奴隶贩子打怕了。

“唉,小事,小事。”他倒大方,推搡着我往他马车上挤,这时,一个披着斗篷的青年骑马过来,他有着浅棕色眸子,黑发,下巴的线条清晰又干净,他叫住庞贝,“马格努斯先生,早。”

“您早,格拉古阁下。”

两个男人聊了会儿政治。大意是因为“农地改革法”通过,从罗马国库中出钱赎回已经被元老们圈走的土地是一大笔开支,埃伽拉皇帝正为如何填补不断扩大的财政赤字头痛。于是皇帝陛下尊贵的视线便开始上下打量庞贝等巨富的罗马贵族。

格拉古说:“您看,既然像您这样在元老院中享有声誉的人,有大笔的资财,为何不拿出点钱来,支持一下皇帝陛下的事业呢?”

庞贝说:“先帝留下的第十三军团可是支持元老院的!”

护民官让庞贝别这么大火,话题一转,“您买了一个女奴隶?”

“是啊。她不仅会作诗,还会唱歌、跳舞和弹七弦琴呢!”庞贝颇为自豪,“瞧她多美。”

我会个屁。奴隶贩子真不是什么好东西,一脸“三根手指头卖个绝色奴隶给你我血亏”的表情,把一大串虚假宣传的招牌挂在我脖子上,什么“吹拉弹唱”、“能歌善舞”,还会用拉丁文写诗。事实上我连断句都断不充分,动词变格净是错的。阿格里帕不在意我写的那些文法不通的军事报告,只是因为我写的那份是交给元老院看的,呈给埃伽拉皇帝的那份战报,他连纸的碎屑都不让我挨。

“您不是不久前才娶了陛下的姐姐吗?”格拉古的脸色不太好看,“我不知道您家缺干活的奴隶。”

“干活?不不,这种美人带回家干活?”

格拉古“哼”了一声,挽着马辔离开。经过市民们摆摊叫卖的地方,他跨下马,随行的奴隶把马牵走,他和走在路上的人们聊天。人们见到是护民官,纷纷从家里跑出来,几个小孩好奇地停下飞奔的脚步,挤在喧哗的人群中、躲在大人们的袍子后面,探头。随行奴隶竖着一根“法西斯”权杖,人群稍微退开,不敢上前触碰护民官。护民官摆了摆手,奴隶放下“法西斯”,这才有胆大的市民靠上去,向他大声诉苦。米黄色的斗篷披在护民官肩头,他一一安抚扰嚷的人群。这时,妇女们抱在怀里的一些孩子大哭了起来。

听说这是护民官每天的工作:站在街头,听取人民的冤情。格拉古每周都会来,从不迟到,也从不缺席。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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