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她,“我不知道这算不算真的,但它和边境不一样,和核心星区的那些应酬也不一样,它是有重量的,那种重量不是负担,是……”他找了一下词,“是压舱石。”
祝央把这个词在嘴里念了一遍,压舱石。
“你知道这个词。”她说,“是船底放的那种。”
“嗯。”白彦说,“让船稳的,不让它被风浪翻掉的,“他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重新落回窗外,“我的精神领域出问题这件事,你知道的。”
“知道一点。”祝央说,“赫莲德告诉过我一些,说边境的厮杀折磨着你的神经。”
“不只是厮杀。”白彦说,“是那些死在我眼前的人,我记得他们每一个,名字,脸,死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他把杯子放到茶几上,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兽人的记忆力比人类强,这有时候是很残忍的事,你会忘记的,但我忘不掉。”
“那些人的名字,你现在还记得吗?”祝央轻声问。
“记得。”白彦说,“每一个,“他顿了顿,“有时候精神领域崩溃的时候,他们会全部出现,站在那里看着我,不说话,就是看着,那种感觉……”他没有把那个感觉说完,但祝央听见了他的呼吸在收紧。
客厅里很安静,管家机器人没有出来,莱昂在书房,赫莲德应该也是,整个公寓像是在这一刻把空间让出来了,让这两个人待在那个安静里。
祝央站起身,走到白彦旁边,在那张单人沙发的扶手上坐下来。
白彦侧过头,看见她就坐在旁边,那个距离近到他能感觉到她身上的温度,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头微微低了一下。
“你记得他们,这件事本身就很难得。”祝央最后开口,声音不大,落在那个安静里不显得突兀,“这不是折磨,是你对他们的善意和尊敬。”她停了一下,“是你对他们的意义。”
她继续说,“你要是忘了,那才是真的失去了什么。”
白彦没有说话,但他把那句话听进去了。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白彦开口,“央央。”
“嗯。”
“我这次回核心星区。”他说,“很多人以为是因为那个监护人的位置,是争夺,是政治上的动作。”他顿了顿,“但我第一次在那个全息投影里看见你的时候,不是这么想的。”他说得很慢,“我的精神领域每天都在崩溃,那些声音,那些脸,一直都在,但是那次我看见你,第一次,那些声音轻了,就轻了那么一下,很短,可能就几秒,但那是这几十年来第一次轻了。”他抬起头,看向她,“所以我回来了,不是为了争什么,就是因为那几秒。”
祝央坐在扶手上,把这段话从头到尾听完了,没有打断。
听完之后,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搭在了白彦的肩膀上,力道很轻,“白彦,你说那些声音轻了,是因为我让你平静了,还是因为你突然想到了别的什么事。”她停了一下,“还是因为你只是,终于看见了一个不需要你去战斗,不需要你去保护什么,只是活着的人?”
白彦愣了一下,那双棕红色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被说准了,他在那种被说准的感觉里停留了一会儿,最终轻轻笑了一声,那个笑好像在自嘲,“都有吧。”
“那就都是真的。”祝央说。
她把手从他肩膀上收回来,重新坐端正,“白彦,那个备忘的事,军部那边会继续有压力吗?”
“会。”他直接说,“但我处理过了,短期内不会有正式的要求,“他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等这个月结束,监护的事稳定了,我会重新规划一下时间,不能一直扔在那边不管。”
“那你会走多久?”
“说不准。”他说,“但我会回来,“他把杯子放下,侧过头看她,“这回说的是真的,不是安慰。”
祝央把这句话听进去,点了点头,“好。”她说,“那在走之前,你有没有什么想在这里做的,或者想吃的,想去的地方。”
白彦把这个问题听完,想了一会儿,脸上慢慢浮出了一个比之前自然得多的笑,“我想吃你做的蛋糕,上次欧文先生做的,你学了,但还没给我做过。”
祝央想了想,“我做的不一定有欧文先生的好,比例我记住了,但火候那里还差一点。”
“差一点也行。”白彦说,“就是想吃你做的。”
“那今天下午。”祝央站起身,“我去厨房,你来看着,要是我哪里做错了你提醒我,但不准上手,你上次切菜的事我还记得。”
白彦大笑出声,那是今天早上他第一次真正放开来笑,那个声音在客厅里回荡了一下,惊动了走廊那边的赫莲德,对方在书房里动了一下,但没有出来。
管家机器人从角落里悄悄滑出来,电子眼扫了扫客厅,屏幕上显示出一个细小的感叹号,随即换成了一个圆圆的笑脸,然后又悄悄滑回去了。
白彦跟着祝央往厨房方向走,一边走一边说,“我那天切的那些,其实也不是太差,就是稍微厚了一点……”
“厚薄不均加歪。”祝央拉开厨房的门,调皮地笑了一下。
白彦跟进厨房,在操作台旁边的高脚椅上坐下,把下巴撑在手心上,看着祝央去找那包谷物,那九条尾巴重新铺展开来,他就这样坐着,安安静静地看着祝央在厨房里忙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