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女士，所以您寻找其他女性，监督她们和澄礼做那种事情，是为了生出新的继承人吗。”

文橘不关心捏造的真相，她关心别的，因而以最平静的表情，淡淡地道出了萧露华在这件事情上的本意，变相表明态度：这样把孩子当作动物使用的她，远没有她话语里面标榜的那样可信。

这都可以称得上是某种虐待了。文橘早已经不是孩子，即便是出于尊老爱幼、以及探知真相的心情选择倾听，在记忆缺失的情况下她也基本能够判断出萧露华是一个怎样的人。

是看着光鲜亮丽、会在圈子里面混得很好，但文橘一定会竭力避开的人，是不好的人。

如果萧露华没有华贵的身份，文橘觉得她会是在子女死后把骨灰卖出好价格，跟别人配成冥婚的那种人。非常可怕。

怎么会猜不出来呢？抛开这副皮囊，萧露华为赢得权势做出的所有努力，其实跟平常家庭为了遗产闹得鸡飞狗跳并没有太多的区别，只不过萧露华失败了。

“您是因为意外，不能生育了吗。”文橘并没有采用询问的语气，她认为八九不离十，“也不能采用这种方式。”

萧露华的表情真实地扭曲了一瞬。

原本她是打算让医生给亓澄礼取｜精，结果他拒不配合，振振有词说什么“我绝不接受以这种方式，跟没有任何瓜葛、更谈不上相爱的女性生育后代”……萧露华当时便一连冷笑了好几声。

萧露华认为，男人的裤腰带从来都是很松的，且繁殖欲深入骨髓刻进DNA，配合还来不及。亓澄礼拒绝，只是因为他不愿意帮她。

他甚至都不如他的父亲，至少亓琅臣给过她相爱的错觉。而他作为她一手带到这个世界上的血亲，这样的小忙都不愿意帮她。

眼见文橘面露疑惑，萧露华这才发现，原来自己已经笑出声了，是冷到骨头里的低笑。

她优雅地托住自己的下颚，这个动作让文橘想起亓澄礼笑盈盈看着她的样子，但两个人、同个动作带给她的感受截然不同。

“真是失策啊。”萧露华呢喃，“早知道他可以这么狠毒，换成你来，说不定一切皆大欢喜，就是基因差点吧……”

文橘可不觉得自己的基因差，道：“那样的话，我不会留下来的。”

就算喜欢亓澄礼，就算萧露华同意，她也不接受被强制配种的未来。这份感情放在这种情境下，文橘会选择放弃。

所以她当时早早对亓澄礼说：“抱歉，但我救不了你。”

有对亓澄礼的怜悯，也有对她自己的。

抱歉，她就是如此无能。

萧露华却有些傻眼。不留下来？这死丫头还想怎么样，不过是比寻常上嫁的豪门夫人在要孩子方面更紧迫一点，自己难道会亏待她吗？

女人不由得轻笑，嘲讽她的天真，不懂有舍才有得。她说：“到时候，你觉得你还有选——”

“哗啦”。文橘应声抬起头。

珠帘外除了有位穿着统一制服、体型比寻常阿姨要壮实许多的保姆，长相带着些许东南亚特征；目光稍微旁移一点，便是领口带着些许凌乱感、眼神和平常不一样的男人。

非要说的话，那双眼白本就更少的黑色眼眸此刻有种涣散感，不是很聚焦，像大雨淹没城市的所有灯光。配合漆黑的瞳仁，让文橘的心忍不住跟着跳了一下。

职业病让文橘一下子想起这种眼睛在漫画中通常被采用的场景。除了用来刻画主人公信念崩塌的瞬间，运用最广泛的地方，就是强调地雷系角色。

“他是一路跑着找过来的”，亓澄礼现今的状态足够让人产生这样的想法，风尘仆仆。

看见他，连萧露华都失去了方才的表达欲，保持着可疑的缄默。

直到亓澄礼开口，沉默才被打破。重逢后文橘第一次听到他说英文，是标准异常的英音，优雅中透露出琴弦绷紧到极限的危险感，对保姆说“带她走”。

萧露华被保姆带走了，全程他们都没有任何层面的交流，文橘也从这位虽然争斗失败、但刚刚依稀还有些跃跃欲试的女士身上感受到了畏惧情绪。

其实对于她身上的黑色生命力，单论其特性，文橘能够欣赏其中包含的独特美学。不过因为萧露华着实伤害到了亓澄礼，就另当别论了。

现在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还是不要继续坐着吧。文橘站起身，没走出去两步，眼前的男人下意识拦了一下，紧接着像是压抑着什么，竭力对她露出往常那样温柔的笑容。

“我……我不会阻止你的。”

尽管，那样的笑容出现在男人脸上像是新画出来的，墨水都没彻底干涸，晕开着流下来，笑能变成哭，“你想去哪里都可以，我让师傅送你。”

面具下方，是好伤心的眼泪。

文橘疑惑道：“我为什么要走。”

她都没有想过绕开亓澄礼，她只是想要上前拥抱他而已。

文橘的怜心，不会因为原先可怜的人反抗成功，为自己争取到宽阔的未来，就走向慷他人之慨、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反面，去指责这个人。那不是真的怜悯。

他的泪水，也在交错的拥抱之间濡湿了她的耳垂。

“小橘，我真的好难过。”亓澄礼的声音夹杂着泣音，过于紧实的拥抱让彼此都有种说不出的滞涩感，究竟是谁囚禁谁，很难分清楚。

他哽咽：“……不要相信她。”哪怕是他的母亲。

文橘想给他擦眼泪，但亓澄礼不松开，她也没什么办法。

“嗯，没有相信。”文橘道，“刚开始她以为我完全记不得，故意诓我，想要暗示她是你的另一位……女朋友。明明是妈妈，怎么这样撒谎，说实话，有点变态。”

从逻辑角度看，一个人刚见面就不说实话，之后所有发言的可信度都将低于百分之三十。再加上亲口撒的谎是个伦理方面的问题，撒谎者编造说出口没有任何心理障碍，多少有点异常感。综合看下来，文橘决定给出百分之零的可信度，属于跟奶奶坐一桌都有点对奶奶不公平的程度。

泪珠继续层层叠叠地破碎，和着男人嗓音的哑意，他就这样断断续续、支离破碎地不断询问。直到确定她接下来的安排并不是离开这里，亓澄礼手臂搂得更紧，重复说“喜欢你”。

他非要这么说的话，文橘就没办法进行任何严谨的家庭心理学分析了，因为满脑子都塞满了别的东西。

“嗯。我也喜欢你。”

要不亲一下脸吧……喔。看到他红红的眼睛了。这样好难办。

太难办了，文橘其实完全没有产生不好的想法，但亓澄礼患得患失，还哭了。

唉。她真的是那种能明察秋毫、明辨是非的类型啦，所以真的不用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