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面近距离看这张笔触瑰丽的脸,大脑皮层会产生一种带有生理性晕眩的不真实感,释放不清醒的信号。
只是,当美人意有所指掩唇的时候,文橘对心上传来的隐晦违和感有所察觉。
尽管她以盈盈微笑示人,却没有增添亲近感,反而像在打量人,话里话外带着难以割舍的傲慢气息:“真稀奇,原来这里面还有别的女人。”
稀奇吗。文橘认真道:“我见过很多阿姨,她们都很好。”
王姨、杨姨她们当然也算女人,各个层面都是。不仅如此,还个个能说会笑,是料理家事的能手,平常做事的细节里包含女性的细心和体贴,文橘觉得不至于将她们错认成别的性别。
——还是说,在眼前的贵妇人眼里,她们不能和她一样成为女人,不过是会说话的家务一体机?
萧露华的想法正是如此,她从来不把这些人当做人。她口中所指的“女人”,不过是自己和好久不见的画家。
画家出身着实低下,但架不住会使眼色会勾引人,攀了一个着实不错的高枝,因而可以成为女人,即“亓先生的女人”,变得能上台面。
于是,听见文橘的话,萧露华的第一反应便是愠怒,以为她口中的“阿姨”是在含沙射影讽刺自己。论年龄,文橘的确得叫她阿姨,但萧露华从不接受衰老,不接受“萧总”“萧女士”以外的称呼,更不愿意接受她这样攀龙附凤的小丫头片子在自己面前卖弄青春韶华。
这个没礼貌的死丫头……怒气刺激得萧露华面部肌肉微微扭曲。但她很快便冷静下来,因为文橘的眼神太过澄澈,以至于让她姗姗来迟地想起一点被放置在角落里积灰太久的记忆,比如她现在大脑不太灵光。
是了,画家出了车祸,不一定记得自己。为了这件事,她那个优柔寡断、蠢笨如猪的儿子还跟她大吵了一架,难得逼出了些狠劲,并且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某种程度上,萧露华如今处处受限,很大程度得益于那次争吵。这个文橘,即便跟她的傻儿子分手,也在变相帮助他,催促他学着聪明、学着狠毒。
而在当时,萧露华的势力已被亓澄礼削去大半,说是左膀右臂都被斩去都不为过。加上又爱又恨的丈夫亓琅臣突然“走失”,回来后见一面都不成,立刻送往私立精神病院颐养天年,萧露华一下子落入无权亦无爱的境地,更有理由对亓澄礼恨得牙痒痒。
所以她积极筹备绑架,准备把儿子肯定没忘掉的前女友拖进来,威胁他还权。萧露华很有把握,她清楚亓澄礼的个性,自己和丈夫的基因竟然生出了一个只要身上不疼就不愿意争、道德方面教条到能够对伴侣死心塌地的儿子,他会在二者中选择哪一个,不言而喻。
即便他要周旋,想两个都要,这种挑不出优点的普通女人又不是萧露华的心头好,她是真的可以送文橘上西天,直接让亓澄礼疯掉。结果老天没给她机会,文橘自己运气差,先出了车祸。为此萧露华不得不调整方案,结果还没动手,就被亓澄礼阴恻恻地抓了个正着。
“这还真不是我的问题,是你跟文小姐的命太不好,连老天都看不过去,着急要送她走。要我说,老天还算厚待你们两个人,她怎么不直接去死呢?”
彼时,年轻男人已经渐渐冷静下来,有了他父亲的无情模样,只道:“你一定会付出代价。”
那是有史以来,亓澄礼第一次不遗余力地反抗萧露华。到后来甚至不再局限于“反抗”的范畴,因为他们母子俩从来不是能够友好共生的关系,一方的昌盛顺遂必然伴随另一方的痛苦衰颓。这一次,萧露华不仅失去所有羽翼,就连她背后的萧家,都遭到了极为彻底的清算。
此后萧露华第二次感受到恐怖,是在看望亓琅臣的过程中。爱恨凝结成的自伤让她呕吐,从来温驯重情的亓澄礼却在病床边上面不改色,甚至照常佩戴亓琅臣送给他的礼物出席,温情脉脉地跟已经吐不出任何一个字眼的父亲单方面说话,微笑着告诉她“听说这样有利于父亲恢复神智”。
“您不是觉得自己可以任意处置别人的性命吗?您看到的,甚至是还健在的父亲的身体,不是一具尸体,您怎么就一下子受不了了呢。”
不等萧露华反驳,一看到亓琅臣生疮的背,她立马发出了尖叫。
男人声音悠扬,从旁侧传来:“原来您是叶公好龙啊。”
“我曾经无比真心地认为,您也是父亲的受害者。她也身体力行地告诉我,有时候一个家庭的母亲有太多不得已。我知道您从来看不起我,也怨恨我的出生彻底带走了您生育第二个接班人的可能性,我认了;但您似乎觉得,自己不配享有愉快的晚年。”
他用让人毛骨悚然的朦胧语调不断呓语着:“其实这件事很简单,不是吗?你们都只是动物。无情无义的动物而已。”
动物决斗输了,尸体腐烂在泥地里。灵魂得不到修行,依旧进入畜生道,久久地循环着吃与被吃的血腥惨剧。
经此一遭,萧露华终于开始害怕了。在此之前,她一直在随意操控亓澄礼,甚至要操控他为不能生育的自己尽快诞下孙子。萧露华以为亓澄礼只是被逼急了,终于伸出点爪子,不过是升级版过家家;哪想一直以来在夹缝中尝试维持住人形的人,其实最清楚他们这群状似不当人、实则贪生怕死的家伙害怕什么,能够一下子蛇打七寸。
但萧露华也不想让他的情感生活好过,凭什么她的爱在丈夫那里得不到回应,只能选择跟利益周旋久,亓澄礼却可以两个都得到,那个叫文橘的穷画家可以。
“小姐,你会错意了。”
所以此刻,她微微弯下腰,避开波动生辉的裙摆,露出不畏惧寒冷的脚踝,皮肤胜雪,很有娇艳的女人味。
她娇嗔着,含糊其辞:“我是说,这座庄园的主人,我以为他只有我一个女人呢,看我看得可紧了。占有欲这么旺盛,真是让人受不了。”
既然文橘脑袋不好使,萧露华便想让她误会什么。正好看着她的老女人不在,她只是随便跟儿子的客人说两句话而已,没什么吧?
然而,文橘盯视她片刻,时间长得足够让萧露华心里很不舒服,“死丫头”“死丫头”暗地里叫个不停。她就这样突然开口:
“您是澄礼的母亲吧。”
雷厉风行的姿态掩盖得极深,但不妨碍文橘从对话中感受她所使用的微妙计策。
顷刻间,女人身上娇媚多情的利他特质消散殆尽,整个人迅速冷淡下来。
“真是好久不见,文小姐。”萧露华依旧微微笑着,只是不像在华贵的化妆桌旁悠闲点眉,仿佛这张奢侈地随岁月自然老去的古董茶桌是谈判的台,“你还能和澄礼走到一起,我很惊讶。”
文橘:“喔。”
她自己一开始也蛮惊讶的。
“他现在确实能为自己做主,我管不到他,但这对你来说未必是好事。”
眼看文橘用并没有在提防什么的姿态聆听,萧露华顿觉可笑。普通人家的孩子就是天真,小画家犹是。亓澄礼喜欢这种,她这个做母亲的哪怕到了今天也依旧不理解。
姿色不够,家世不够,看起来也不像是能懂风情,那方面肯俯下身为奴为婢精细伺候人。
不管了,她得趁着看护的保姆不在,尽可能多地做点手脚才对。
萧露华莞尔,故作坦诚:“你应当听说过澄礼的传闻,真真假假掺在一起,但有些事情他肯定不会告诉你,比如他监视他的亲生母亲到了让人寸步不离的地步。如果不是跟着我的陈妈到那边仓库有事情要做,我们都没法叙这个旧。”
陈妈的手表和手机上都能显示萧露华的坐标以及相隔距离,跟检测猫狗的东西没区别。
“时时刻刻,陈妈知道我在哪里,澄礼也能从身边任何一个电子设备上获知。”
文橘不说话了。
萧露华继续循循善诱:“还有,他在他父亲身上做的事,你知道吗?不知道的话,我可以分享给你,文小姐。”
文橘理所当然回答:“肇事者不是进监狱了吗。”
一听这话,萧露华哈哈大笑,笑出眼泪来:“你信这个?你竟然相信亓澄礼完全无辜吗?”
文橘只是默默看着萧露华,眼神仿佛在说“你还是跟他奶奶坐一桌好吧”。
笑够了,萧露华轻盈地擦拭泪水,举手投足仍可见旧日风采:“你根本不清楚……傻孩子啊,他是我跟琅臣的儿子,你得知道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