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早?今天才初几啊。”
鞠爱英提前告诉了文橘,她买了正月十一的火车票,因此文橘准备提早两到三天回家,消耗消耗冰箱厨房里的存货。
今天才是初五,鞠爱英都还没回来呢。
文橘有点惊讶,这么早园丁就到花园工作,亓澄礼这么资本家的吗?
“不是,你听你王阿姨胡说呢。”杨姨对同事使了个眼色,扶着文橘的肩膀往门外走,“是住在这里的师傅,散步的时候发现漏了地方,准备拿工具去修两下而已。”
文橘“喔”一声:“你们会因为这个,不继续雇佣原先的园丁吗?”
“不至于,一个人做事哪里能一直那么精细。”杨姨不动声色观察四周,带文橘绕远路,并且说话分散她的注意力,“何况有几个老师傅年纪大了,再做个一两年光荣退休,就轮到学生过来接班。非闹得大家不愉快,给多少钱都伤情分。”
她告诉文橘的内容并非作伪,甚至省略了不少细节:“文小姐,骗您做什么,亓先生确实比原先住这里的那两位要温厚得多。实话告诉您,先生小时候受亲戚还有同学欺负,哪个保姆、哪个师傅对他好,他全都记得,从来没因为后面发达就翻脸。先生可是厚道人。”
文橘不禁眨了一下眼。在她模模糊糊捕捉到的高中记忆里,亓澄礼在惠和的人缘很不错,后面还竞选成为学生会会长。但杨姨这么说,她竟然不是很惊讶,好像早就隐隐约约触碰到真相。
“他被欺负吗?”
“对,您别告诉亓先生是我说的。”
杨姨一路跟文橘慢慢讲,讲亓澄礼因为男性气质不明显被欺负的往事。
尤其是某一次,亓澄礼坏了圈内公子哥欺负普通人家女孩的“好事”。自那之后,施加在亓澄礼身上的暴力立马从冷暴力变成了结结实实的欺凌。
她有些不平,“如果不是先生的父母纵容,没怎么管,哪里能到那个地步呢!结果上了惠和,那些个根本长不成好孩子的富家子弟摇身一变,忽然就变成了彬彬有礼的精英,也是可笑。”
文橘立马对号入座想到了同学会上姓夏的老同学。她的平淡应对,并不代表她对环境没有感知。文橘清楚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啃噬金子的虫在饱食后以摧毁和观摩摧毁、交|尾和观摩交|尾为乐,没有便创造或是恐怖、或是旖旎的传闻消耗能量。
她不是虫子,自然聊不到一起去。
又不是没有在动物园画过,隔着围栏画树上恰好在享受春日荷尔蒙的雌和雄,画久了它们还会换个地方,或分开来张牙舞抓要来打无故围观者,似乎是觉得羞耻,羞耻到愤怒。
但这些人——不,这种虫,恐怕感受不到羞耻心,反倒会觉得愉悦。
文橘回答:“他们其实根本没变。”
“唉。所以我们这些人,其实根本不相信先生会流连花丛。”
杨姨顺势话锋一转,“不说从小到大这些都被我们看在眼里的人和事,假如先生真的变了,亓家那么注重隐私,结果那么多人、就先生一连换好几个女朋友的消息都能流到外界,外面甚至说先生孩子也有了。这里面没有隐情,怎么可能?”
她似乎也不清楚当年发生的事,只是单纯义愤填膺。文橘不作过多解释,想阿姨知道了可能会有麻烦,只简单回答:“他跟我解释过,我也选择信他。”
杨姨瞬间展颜,她提这么多,就是希望不要那么两句子虚乌有的传闻变成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刺,笑道:“解释过就好,解释过就好。”
温室近在眼前,文橘同杨姨告了别,独自往里走去。
今天阳光很好。一路从户外到户内,花卉绿植没有断过,在灿烂的光芒下折射出完美到缺少真实感的光泽,好像花瓣和绿叶尖端在一刻不停纺织金线。站在里面,似乎上身金缕衣,为来年的温暖和静谧祈福。
这正是完美的素材。于是文橘改变了主意,沉下心去,预备描摹自然图景。
还能近距离观看……喔,真有虫。生态真好啊,难怪要跟专门的工作区有透明罩相隔。
如此光呆在室内还不够,文橘临时准备离开温室,带上速写本和炭笔,沿着出门后的随机一条路向前走,弯弯绕绕。
传统的园林景象又是另一种精心塑造的美,文橘想要提笔,却不自觉追随着一寸挨着一寸的景色往更深处走,结果大路旁边蓦地出现小路。
究竟是走月弧似的象牙色小桥,还是眼尖才能看见的细瘦小路呢?树林掩映的小径颇有信步探寻的雅趣,尽头在低矮的墙内,似乎有个凉亭。
文橘最终选择后者。
而那凉亭里面有个仅观看侧颜,就能让文橘倒吸一口凉气的贵妇。上了点年纪更是催生出深邃动人的忧郁,像化不开的雾色傍晚。
这种惊心动魄的感觉,除了亓澄礼带给她的、还是第一回。
那无疑是个绝世美人,披着跟环境格格不入的皮草,里配丝绒长裙,正坐在软椅上喝茶,眸光流转间映射在珠子上。
也是这时,文橘方才注意到,原来那凉亭外配备的重工珠帘是垂落状态,从而将女人的脸分成不真切的好几个部位。她却一口气、好像急不可耐一般,连贯地欣赏了女人的美。
文橘挪不开眼,萧露华又是对别人的视线相当敏锐的类型,很快回过头。
墙边是一张年轻女人的脸。
是她见过的、年轻画家的脸。
从萧露华的角度看,实在寡淡,跟凝聚的水没有区别。若用石头作比,顶多是块最为廉价的玉。
但她对着这张脸挽起神秘的微笑,就好像这是一顿难得的正餐。
“来。”
萧露华做了个“过来”的手势,循循善诱做出口型。
这傻孩子,还真的拨开珠帘坐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