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加快脚步,跟上去,跟江潮并肩走在走廊里。
“你脸上那道伤,”他说,“回去找个好点的医生看看,别留疤。”
江潮侧头看了他一眼。“留疤怎么了?”
“留疤不好看。”
江潮没说话,但谢明玉看见他嘴角又动了一下。这次他没说“你笑了”,因为他自己也笑了。
他们俩难得有这么和平相处的时候。
*
谢明玉是个向导,S级别的向导,到哪里都吃香,都受人追捧,同样的也意味着,到哪里都需要小心呵护。
他是温室里的娇嫩花朵。
但是他还未分化的时候,也是有可能像他父亲那样成为一个顶级的哨兵,大家都那么希望的,希望谢元帅后继有人。可惜后来一场发烧,他分化成了向导。
他父亲没有说过失望之类的话,但是谢明玉自己猜想,可能还是有些失望的,如果自己是哨兵的话,就能继承父亲的一切了,就像父亲喜欢江潮一样。
K2会议第二天,议程转向了战俘交换。
对方拿出了一份名单,列着三百多个名字,说是扣押在己方的战俘,愿意用这批人换取谢家控制区内的几个物资中转站。名单递过来的时候,谢明玉接住了。谢渊看了他一眼,没拦。
他一行一行地看。名单上有名字、军衔、所属部队、被俘时间。大部分是普通士兵,也有几个低级军官,被俘时间从三个月到一年不等。他翻到第二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有一个名字,他见过。不是在战俘名单上见过的,是在另一份文件上。出发前一天晚上,林彦深给他看的那些资料里,有一份是对方最近处决战俘的记录——来源是军情处安插的内线,名单上的人已经确认死亡。而眼前这份名单上,同一个名字赫然在列。
谢明玉把名单放下,看着对面的陆外交官。“这个人,”他用笔尖点了一下那个名字,“贵方确定他还活着?”
陆外交官看了一眼那个名字,表情没什么变化。“当然。”
“可我收到的信息是,他三个月前就已经被处决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陆外交官旁边的一个随员低下头,翻起了面前的文件夹。那个动作很快,但谢明玉看见了。
陆外交官笑了笑。“谢公子的信息恐怕有误。我们这边有详细的关押记录,随时可以调阅。”
“那请调。”谢明玉说。
陆外交官的笑容没变,但停顿了那么一秒。“今天的时间有限,战俘问题可以留到下一轮再细谈。我们先谈——”
“那就先谈这一条。”谢明玉打断了他,“如果贵方连战俘的生死都搞不清楚,那这份名单上的其他名字,我怎么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
对面的霍少校忽然开口了。“谢公子,战俘营的管理不是您想象的那样,信息有出入是常有的事。”
“信息有出入可以理解,”谢明玉说,“但死人和活人的区别,不应该有出入。”
霍少校看着他,没接话。僵持了几秒,陆外交官开口了,语气比刚才软了一点。“这个人的情况,我们回去核实一下。其他名字没有问题,我们可以先谈其他的。”
谢明玉看了谢渊一眼。谢渊端着水杯,没看他,但嘴角动了一下。
“可以。”谢明玉说,“但这个人从名单上拿掉,什么时候核实清楚了,什么时候再放回来。”
陆外交官点了点头。旁边那个随员在名单上做了一个记号。
第三天的议题是停火线。
这是整个谈判最硬的一块骨头。双方在几条争议线上来回拉扯了几个月,谁都不肯让。对方这次带来了一份新地图,在三条争议线中的一条上做了让步,但另外两条咬得更死了。
谢明玉盯着那份地图看了很久。他想起出发前谢渊在书房里跟他说的那句话——“谈判桌上,对方让一步,你就得看明白他为什么让。不是为了让你高兴,是为了在别的地方咬得更狠。”
对方让步的那条线,是一条次要补给线,战略价值不大。但他们咬死的那两条,一条是水源地,一条是交通枢纽。让步是假的,换筹码是真的。
谢明玉把地图转了个方向,对着陆外交官。“这条线,”他指着对方让步的那条,“我们可以不要。但水源地这条,你们得往后推十公里。”
陆外交官摇了摇头。“水源地不可能。这是我们的底线。”
“你们的底线上个月还在更东边二十公里的位置。”谢明玉说,“这个月往前推了十公里,说是底线,下个月是不是还要再往前推?”
陆外交官没说话。
谢明玉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到桌子中间。“这是贵方过去六个月在停火线问题上的历次报价。第一次在东经117度线,第二次在西移五公里,第三次又东移了三公里。你们的底线一直在变。”
他顿了顿。“我今天说的十公里,不是让步,是恢复到这个月之前的状态。您把水源地咬死了不让,那补给线那条,我们也不要了。两条一起谈。”
陆外交官低头看那张纸,看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谢明玉。“谢公子做功课做得很细。”
“应该的。”谢明玉说。
旁边那个霍少校忽然笑了一声。“谢公子,您今天是代表谢元帅,还是代表您自己?”
谢明玉看了他一眼。“我坐在这里,就是代表谢家。至于我代表我父亲还是代表我自己——”他转头看了一眼谢渊,“您觉得呢?”
谢渊放下水杯,看着霍少校,只说了一句:“他说的就是我说的。”
霍少校的笑容收了一点,没再说话。
当天晚上,谢明玉回到住处,在走廊上碰见了林彦深。林彦深靠在墙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见他过来,把文件递过去。
“今天的事,有人在问了。”
谢明玉接过来看了一眼。是军部内部通讯的摘录,有人提到今天的谈判,说谢家那个向导小子在桌上把对面压住了。语气不算夸张,但用了“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这种词。
谢明玉看完,把文件还回去。“他们没见过学生开会吧。”
林彦深看着他,没说话。谢明玉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怎么了?”
“没什么。”林彦深把文件收起来,“就是觉得,你今天的表现不像个学生。”
谢明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那我像什么?”
林彦深想了想。“像谢家的人。”
他说完就走了。谢明玉站在走廊上,看着他的背影,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房间。
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白天在谈判桌上,他说“死人和活人的区别,不应该有出入”的时候,声音是稳的,手也是稳的。但他现在躺在这里,心跳得很快。
他不是不怕。他只是在那个场合,不能怕。他是谢家的人,坐在那个位置上,对面的人不会因为他是学生就手下留情。他只能把功课做足,把数据背熟,把每一步都想清楚。然后硬着头皮上。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当年那场发烧没有发生,如果他是哨兵,他今天会坐在那个位置上吗?还是说,他会站在父亲身后,像江潮那样,做一个被培养的接班人?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天他坐在那个位置上,说了那些话,父亲没有说“不错”,但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但他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