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在夜色中驶回驻地。
谢明玉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子里还在过今天谈判桌上的每一句话。补给线、40%、第十七师、第三装甲营——每一个数字,每一次停顿,每一个表情。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说错话,只知道现在再想也没用了。
车停了。他睁开眼,发现谢渊已经下车了,被两个警卫搀着往里走。步子不快,但背还是挺直的。谢明玉想跟上去,腿动了一下,又没动。他坐在车里,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门里,心里堵得慌。
“下来吧。”江潮站在车门外,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
谢明玉下了车,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觉得地面有点软,大概是坐太久了。他往里走了两步,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林彦深站在后面的车旁边,正在跟一个警卫说话。他胳膊上的纱布换了新的,白得扎眼。
谢明玉收回目光,上了楼。
经过谢渊房间的时候,门关着,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很低。谢明玉站了两秒,没敲门,回了自己房间。
他坐在床边,盯着对面那面白墙发呆。脑子里翻来覆去的,不是谈判桌上的交锋,不是那些数据,是江潮站在车门外的样子。他没说“你还好吧”,没问“今天怎么样”,就说了一句“下来吧”。好像知道他不想说话,好像知道他只想有人站在那儿,不用问,不用劝。
有人敲门。
“进来。”
江潮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个碗,放在桌上。“晚饭没吃。”
谢明玉看了一眼那碗粥。白粥,熬得稀烂,米粒都化开了。跟那天晚上在院子里熬的一样,但这次米粒全化了,像是熬了很久。
“你熬的?”谢明玉问。
“嗯。”
谢明玉端起碗喝了一口。不烫了,刚好入口。粥很软,很糯,什么味道都没有,但喝下去胃里暖洋洋的。
他放下碗,看着江潮。江潮没走,站在桌边,低头看着那碗粥,好像在等他喝完。
“今天的事,”江潮忽然开口,“你不用太担心。”
谢明玉愣了一下。“什么?”
“第三装甲营的事。你爸说线人可能保不住了,但他会处理。”江潮说,“他既然说会处理,就是有办法。”
谢明玉低下头,盯着那碗粥。他想起谢渊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责怪,甚至没有着急。但就是因为太平了,他才觉得难受。如果他爸骂他两句,他可能还好受一点。可他爸什么都没说,只说了一句“不错”,然后就去给他善后了。
“我是不是不该提那个?”谢明玉问。
江潮沉默了几秒。“你提的时候,我在外面听着。”他说,“你提对了。对方一直在试探底线,你如果不把那个拿出来,他们会以为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会压得更狠。你提了,他们就会重新评估。”
谢明玉抬头看他。
“风险确实有。”江潮说,“但不是因为你做错了,是因为这个事本来就有风险。换个人来提,也是一样的。”
他的意思是,自己没有任何问题?
谢明玉看着江潮。他脸上那道伤已经结痂了,黑黑的一条,从颧骨拉到下巴。他说话的语气不紧不慢的。
“你脸上那道伤,”谢明玉说,“还疼吗?”
江潮抬手摸了一下那道痂。“不疼了。”
“骗人。”
江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谢明玉也没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对视了两秒,然后江潮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喝完。”
谢明玉低头继续喝粥。粥已经有点凉了,但他还是把最后几口喝完了。
第二天早上,谢明玉起来的时候,发现谢渊已经走了。
“元帅天没亮就出发了,回军部处理一些事。”江潮靠在走廊的墙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着他说,“他让你留在这儿,等他消息。”
“留在这儿?留几天?”
“没说。”
谢明玉站在走廊上,忽然觉得空落落的。他爸走了,把他扔在这儿,跟江潮待在一起。他不知道这是谢渊的安排还是临时的决定。
“他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谢明玉问。
江潮想了想。“他说你昨天表现很好。”然后他补了一句,“还让我告诉你,线人的事已经处理了,不用担心。”
谢明玉愣了一下。“怎么处理的?”
“他没说。你还小,不需要接触这些。”
谢明玉站在原地,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下来一点。他想起江潮昨晚说的话——“他既然说会处理,就是有办法。”他爸确实有办法。从小到大,他没见过谢渊说过什么做不到的事。
江潮喝了一口咖啡,“他说让你好好休息,别胡思乱想。”
谢明玉看着江潮,忽然想起一件事。从出事到现在,江潮好像一直都在他旁边。飞机上挡在他前面,营地里冲出去又回来,院子里端着粥进他房间,今天早上靠在走廊上等他出来。他说不清这是什么感觉,但就是觉得,有一个人在旁边,好像没那么难熬。
“你那个咖啡,”谢明玉说,“给我喝一口。”
江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杯子,递给他。谢明玉接过来喝了一口,苦得要命,他皱起眉头。“你放了多少咖啡粉?”
“没量过。”江潮说。
谢明玉把杯子还给他,皱着眉头舔了舔嘴唇。嫌弃。
江潮看着他那个表情,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又收住了。
“笑什么?”谢明玉问。
“没笑。”
“你笑了。”
“没有。”
中午的时候,谢明玉在院子里坐着晒太阳。初秋的阳光不烈,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脑子放空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在他旁边停下来了。
“吃饭了。”江潮说。
谢明玉睁开眼,看见江潮站在他旁边,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江潮。”他叫了一声。
“嗯。”
“你那个粥,下次少放点水。”
江潮低头看着他。“你上次说米太硬,这次我多熬了半小时。你又嫌水多。”
谢明玉想了想,好像是这么回事。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吃饭。”
江潮转身走在前面。谢明玉跟在后面,看着他后脑勺上那几根翘起来的头发,忽然觉得这人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不,是一直都没那么讨厌。只是他一直不肯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