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夕写的故事往往都有一个英雄人物。他总在最后时刻出场,消灭坏人,带来正义。在没有希望的日子里,这是一种隐秘的安慰。
时间非常缓慢地过去,但回顾起来,又似乎过得很快,因为只有痛苦的事。
不知道从哪儿来了一只瘦小的猫,也许是从后面的青山岭跑来的,时常在青禾附近转悠,翻垃圾桶。
楚夕有时候会偷偷藏点食物,跑出去喂给小猫。
但没等到楚夕将它喂得胖些,猫就死了。
小满不知道猫是什么时候死的,只知道楚夕拿剪刀刺进了自己的脸颊,眼睛下方。
他在大人们手忙脚乱的喊叫和跑动中,得知了楚夕原本是要刺进喉咙的。
他从哪里学到的这么可怕的死法?
大概是他看的那些书吧。
楚夕被立即带去镇上的诊所,小满只来得及看到他被人夹抱着离开的画面,身子横斜,像一具尸体。尽管知道他没有死,小满还是抖了抖。
直到楚夕消失在视野里,他转过头,卫生间里的血迹溅在镜子上、水池里、地面上。
他眼睛刺痛,逃似的跑出了院子。
他在院子外、田埂上漫无目的地走,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走,但没法让自己停下。心里像是有火在烧,停下来他就会被烧死,但皮肤像浸泡在冰里,冷得彻骨。
他走到一棵树下,低头看到了一长串血迹,心里一惊,以为是楚夕的血。
再顺着血迹看过去,不远处的田埂上有一瘫血肉模糊的东西。
小猫。
他走过去,在血肉和白骨之间,勉强辨认出一块断了的肉团,那是小猫的头。他干呕了起来。
他在田里捡了一个破塑料袋,盖在猫的尸体上。猫的脚露在了外面,他把它放好,指尖碰到了像小石子一样的东西——几截断掉的指骨。
傍晚,楚夕回来了,左眼被贴了一块厚厚的棉布。
他依然不说话,也不吃饭,不睡觉。他的眼睛没有了焦距,不再看任何人、任何东西。
半夜,等所有人都睡着,小满悄悄跑进了楚夕的寝室。
他把一截小猫的指骨放在楚夕手心,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说:
“楚夕,我们跑吧。”
黑暗中,楚夕睁眼看向他。
那是一个冬天,没多久要过年了。一个夜深人静的夜晚,9岁的小满带着7岁的楚夕,准备逃离青禾这个深不见底的垃圾桶。
夜里天寒地冻,他们没什么计划,只知道村里和镇上是不能去的,于是一心向着青山岭走。先跑到山里,只要进了山,就找不到他们了,等翻过了山,他们就能——
魏妈妈养的那只狼狗的出现,让一切计划和愿望瞬间成为泡影,消失在无人知晓的黑夜。
楚夕受了伤,被狼狗咬伤了腿,鲜血直冒。
魏妈妈似乎不打算管楚夕的伤,想让他自生自灭,充当他们逃跑的报复。
小满半拖半扶着把楚夕带到了青禾唯一亮着灯的地方。
门卫室。
以前他受伤的时候也找过赵叔叔。赵叔叔有个药箱,现在只能寄希望于他了。
门卫室里只有一盏昏黄的小灯。
赵叔叔看到他们瑟瑟发抖,浑身是泥水。楚夕的裤腿染红了,嘴唇发白。他吓了一跳,从椅子上起身,一把抓住楚夕的胳膊。
“你们这是怎么回事?!”
“他被狼狗咬伤了。”小满说,“请你救救他。”
“挺住,别睡过去!”赵树兵捏了捏楚夕的脸,“跟我去诊所!”
他拿起摩托车钥匙,把人架到摩托车上,小满坐在后面固定住楚夕。
诊所的医生认出了楚夕,十分关切。伤口处理完已是清晨,只是冬季的天亮得太晚,还是黑黢黢的一片。清晨的寒露降临,反而更冷了。
回青禾的路上,两个小孩挤在摩托车后座取暖。股股寒风从两侧刮过,小满感觉一切都不真切。
多希望这个夜晚永远不要结束。
他生出这样的想法。让他永远留在这片黑暗里吧。逃跑计划就像没有开始一样轻易地结束了。他的背后上还背着装满东西书包,却再也背不到任何地方去。他宁可留在黑暗里,或者留在永远在开着的摩托车上。
可摩托车终究会回到青禾。
小满感觉胸膛前的楚夕出奇的安静,不知道他此刻是不是和自己一样的心情。
直到赵树兵把他们送到寝室,去和其他大人们交代的时候,楚夕才拉住了小满的袖子。
他用极轻的声音说,他把魏妈妈的事情告诉了医生,医生说会报警。
那时候,楚夕眼睛里终于出现了别的情绪,自从猫死后,那点光就再没出现过。小满却莫名有些不安。
他知道,魏妈妈做的那些事,院长多少是清楚的。只是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似乎魏妈妈在各个方面的表现都很优秀,足以忽略她“过于严厉的管教方式”。
连院长都不愿意管,警察会愿意吗?
接下来的几天,青禾福利院的平静因为一通警察局的电话而搅乱。
院长变得忙碌,经常不见人影。他在的时候,也是打电话、喊员工问话、喊孩子问话。
不停地踱步,摇头,拉拽,大声说话,涨红的脸,唾沫星子……
警察来过几次,院长只允许几个“听话”的孩子和警察见面,而小满、楚夕,还有个别身上伤痕较重的孩子都被送去“郊游”、“户外活动”。
又过了半个月,来了个年轻警察,指明要见那个“自残过,又被狗咬伤的”孩子。
提前一天,楚夕被院长喊到办公室。办公室的门从早上关到晚上,天黑了才打开。小孩之间不被允许交谈,小满没能和楚夕说上话。
第二天,年轻警察来了,和楚夕单独见了两个小时,之后又点名要见小满。
警察把楚夕说的重复了一遍,问小满是不是真的。小满点头说是。警察又问,楚夕是不是一直就很孤僻,不爱和人说话,不相信大人。小满摇头说不是。警察又问,福利院里许多坏掉的书籍和玩具是不是楚夕破坏的,小满说是谢小雪和别的孩子做的。
警察的眼里闪过一丝不明的情绪,又问,你们俩逃跑那天,你书包里装的一千块钱是楚夕偷的还是你偷的。小满捏紧了拳头,大声叫嚷着他们没偷钱,骂他们是骗子,所有人都是骗子。
警察让他不要激动,只要如实说出事实。小满回到椅子上,平静地把逃跑那晚的情况详细描述了一遍。警察听完问,没有钱,你们以后要如何生活?
小满愣了一下。
钱。钱算什么?重要吗?他们不要钱,也不管以后要如何生活,他们只要离开这里,不管怎么样都要离开。
警察继续说,你已经九岁了,村里的小学老师说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不会做傻事。
小满的嘴巴还在一张一合地辩解着,体内的灵魂却突然停滞了。他意识到院长的权威渗透了方方面面,甚至收买了村小的老师。他在和一张看不见却密不透风的大网搏斗,一切都是徒劳,他最终只会被网死死缠住。
果然,警察盯着他,沉默良久后,下定义般对他说,魏芳每晚都会去山上遛狗,狗咬伤楚夕是意外。
不!
小满又一次爆发了。
他开始哭,又开始解释,说口哨声是魏芳的指令,说了猫的遭遇,说了他和楚夕收到的伤害,描述了仓库里发生的一切。
他一股脑全说了。
“你们要把她抓起来!关到监狱里!求求你们了!”
警察沉默地看着他,眉头越皱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