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夕在颠簸中,在意识模糊间,仿佛听到遥远的记忆深处传来低沉的狼狗喘息声。
那是7岁那年的冬天。
楚夕的整个左眼贴着纱布,眼角的伤还没有痊愈。
夜里天寒地冻,他在山里走啊走啊,寒冷的北风刮在身上,脸和手冻得发僵,却不敢停下。
他的脚又冷又痛,单薄的鞋底能感受到踩下每一步的坚硬和崎岖。
月亮被乌云遮蔽 ,黑暗的山林里没有任何光亮,楚夕回头看了一眼,只有来自山脚下村子的微弱灯光。
他们走了这么久,看起来却并未走远。楚夕还能认出青禾的方位,但不知道脚下该往哪走。
走在前面的孩子突然回过头,拉住了他的手。
两只冰凉的手攥在一起,没有温度。
“小满,你知道该往哪儿走吗?”
小满比他高一头,背着上学用的书包,里面装的不是书,是从青禾拿的食物和水,还有一个小铁盒,在包里碰撞发出轻轻的叮当声。
“不知道。但往山里走是没错的。只要我们翻过了山,就能……”
小满并不知道山的那边有什么,于是没了声音。
但他很确定的是,青禾附近的村子和镇子都是不能去的,之前几个试图逃跑的小孩都是往村子里跑,最后要么被找到,要么被送回来。
所以,只有从青禾背后的青山岭走,才有可能走出去。
夜风开始刮起来。光秃秃的山里,只有树枝和枯草伏倒的声音。
他们冻得牙齿发颤。耳边只有呼吸声和脚踩在枯枝败叶上的声音。
突然,黑暗中多了一种声音。
不是人的呼吸声,是畜生的喘息声。
楚夕拉着小满的手轻轻一抖,而小满缓缓回过头。
楚夕看到他脸上的恐惧和幻灭。
“快跑!”
小满的叫声响起,几乎和身后狼狗奔跑的声音同时传到楚夕耳中。
他被小满拉着往前狂奔。太黑了,除了小满跑动的脚,在黑暗中像鬼魅残影,其余的楚夕什么也看不见。干枯的树枝刮着他的脸,像鞭子一样抽痛。
楚夕踩到一块凸起的石块,脚一崴,摔倒在地。
“不要!”
小满尖声哭嚎起来,双手使劲拽楚夕,想把他拽起来。
楚夕还没来得及反应,右腿一阵巨痛。
狼狗低声咆哮的声音近在咫尺。那声音他再熟悉不过,不久前,狼狗发出这样的声音,咬死了猫。
楚夕感到小腿处一股热流滑下,闻到了冷空气中的血腥气,还有狼狗口水的腥臭气。
“去死!”小满卸下书包,朝狗狠狠砸去。狗低吼了两下,前半身子伏地,摆起进攻的姿势。直到空中传来一声口哨,它才“呜”地一声,松开了紧咬的牙。
口哨声让楚夕如坠冰窖,他甩开小满的手:“别管我了!你快跑!”
“不,不。”小满仿佛预见了地狱,“跑不掉,跑不掉了……”
他的脸上挂满泪水,抓紧了楚夕的手:“起来,我带你回去,你要去看医生。”
……
楚夕被困在梦中,过了不知道多久。直到脑袋里一根神经猛地刺痛,神志才渐渐回到现实世界。
头痛欲裂。
天旋地转,鼻尖仿佛还能闻到梦里的血腥味。
楚夕意识慢慢回笼,发现自己动弹不了。他忍住太阳穴和整个脑壳突突的疼痛,努力睁开眼,眼前却是一片黑暗。
在那片黑暗里,有个人影在晃动。
“你……”
楚夕嘴唇干裂,声音嘶哑。
那个人影走到楚夕跟前,俯下身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醒了?”人影说话时,热气洒到了他的脸上,“感觉怎么样?”
“你……”楚夕连呼吸都很吃力,疼痛顽固地侵占着大脑,“……给我注射了什么?”
“麻醉剂。”梁瑞从他身边走开,到一旁桌子边,黑暗里想起塑料袋窸窣的声音,“还有一点别的东西。”
楚夕适应了黑暗,勉强能看清身边环境。
一片漆黑的屋内,只有一面墙的最上方有一个很小的窗户。现在大概是深夜,窗户几乎不透光。他接着聊胜于无的光,转动眼球努力搜寻着,才在桌子旁边发现了一扇门,但那门缝却没有透进一丝光线。
“很痛吗?”
黑暗中,梁瑞靠在角落的桌子旁,关切地问。
楚夕的四肢动弹不得,疼痛都被禁锢在头部。每次呼吸,空气仿佛硫酸灼烧着呼吸道,像在大脑皮层放置了一块烧红的铁块。
“你想干什么?”他转动眼球,盯着梁瑞。
“楚夕。”梁瑞嘴角勾起一个笑,“不用着急,很快你就会知道。”
“你杀了蔡英兰。”楚夕说。看到铁盒里那份手稿的一瞬间,他明白了一切。
“汪儒盗了你的故事,乱改一通。我劝说过,还试图阻止他出版。”
梁瑞冷笑一声,“但没用,他完全不知悔改,那就别怪我了。”
他站在桌子旁,没有动,继续道:“他不是写了个儿子用药毒死母亲的故事吗?他自己写的故事倒是给了我灵感。既然他不知悔改,让我痛苦,那我也让他体会体会什么是痛苦。”
“疯子。”楚夕咬着牙。
“楚夕,我是为了你。主角多多不应该死,更不应该自杀,他应该好好活下去。我不能容许任何人玷污你,玷污你的故事。”
楚夕已经彻底不认识眼前这个人。站在他面前的仿佛是一个披着人皮的怪物,双眼发射着嗜血的红光。
“你已经疯了。”
楚夕盯着他,“你知道我小时候为什么没有把那个故事写完吗?”
他忍着精神上的战栗和□□的疼痛,一字一句地说:“因为我知道,复仇结束了,我也不会获得幸福。”
“不!不。”梁瑞站在几步之遥,楚夕的神情刺痛了他,“你会获得幸福,只要坏人都死了,你就可以过上平安快乐的生活,和我一起。”
“我们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