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上京城，寻常商铺过了正月十五便开始开门营业了，阿娇也继续做自己的活计，出了王掌柜给介绍的活，她还寻了好几个布庄，那些掌柜瞧见她拿出的样品后不免交口称赞，就是开出的价格高低不一，甚至相差甚大。

按理说，该考虑出价最高的那家，但阿娇总觉得那位老者掌柜盯着她的视线有些黏腻，让阿娇不大舒坦，于是她择了中间价格的两家，分别接活儿。

像是缝补的活计自不必说，不过阿娇自己算了一笔账，做缝补时间拿来做绣活，会挣更多的钱，因此她大多是做拿手的帕子类。

罗掌柜那头倒是说可以继续和她合作，但阿娇觉得两地路途遥远，她出货少，还得让他费心找人帮带回去，因此便婉拒了。

当时离开，她将所有绣品花样都留了样子，只要手巧的绣娘细心一些，绝对可以和她做的八九不离十，也算是她对罗掌柜的报答了。

没几日，传来老皇帝崩薨的消息，举国哀悼，阿娇也换了素净的衣裳，想了想，把帕子花样也改了一些，多做了寓意好又干净的菊花样式，颜色也挑选一番，多是淡黄色和浅绿色，如此也不招摇。

两家绣庄铺子东家觉得阿娇虽然不善言辞是个沉闷的性子，但干活利索，而且颇有自己想法和审美，因此存了心想让阿娇留下。

当铺子绣娘便是个稳当的生计了，其中一家听说阿娇炙手可热，当天晚上就派人来详谈，说只要阿娇肯为他们效力，每月薪酬愿意付一贯钱，这还不算做绣活的钱。

不过听着虽好，却是不肯让阿娇藏私，说如果她有什么漂亮花样子，要拿出来分享给绣庄其他绣娘的，自然，也会给她一笔钱。

听着还算不错，但阿娇没立刻答应，说是要和家里人商量商量。

这自然是托辞，谁料来传话的小厮不屑道：“杨娘子，你家里不是只有你自己吗？还有谁可以商量？”

仿若不立刻答应便是阿娇不识抬举。

泥人也有三分脾气，阿娇难得语气僵硬，直接送客。

另外一家绣坊则是开出了每月半吊子钱的酬劳，说阿娇做出的独一无二的绣样，则是可以另外谈钱。

阿娇应下了，晚上正巧廖勇过来，她便告知此事。

“怎么没和我商量商量？”廖勇说。

听闻此言，阿娇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不过天色昏暗，廖勇没瞧见，他自顾自地说道：“若是骗人的怎么办？我还能帮你把把关。那铺子在何处？我明日过去瞧瞧去。”

在廖勇看来，自己是关心阿娇，阿娇也是这样想，可总觉得心里不舒坦，好像她什么都做不了似的。

可孩子出生后，她可是边赚钱边养孩子，将恬姐儿拉扯到这么大。

倒了一碗水给廖勇，她温声道：“已经合作一段时间了，靠得住的。”

没想到她会驳了他的建议，那时候他们刚成亲，不管廖勇说什么阿娇都会答应，简直是无有不应。

比如早上要吃什么，比如今日要做什么，甚至地里何时播种，阿娇都要过问廖勇的。

现下却是变了。

好像她不再需要他了，廖勇心下难过，一张黑黢黢的脸倒也没表现出来。

老皇帝去了之后，自然有新皇登基，阿娇也是走在路上听百姓讨论才知道，原来新登基的皇帝才三岁，据说是老皇帝最小的孩子。

阿娇不懂，才三岁的孩子能做什么呢？而且听得懂大人说话吗？

不过，对于老百姓是有实打实的好处的，说是免除了一些苛捐杂税，绣坊的东家喜笑颜开，阿娇早上去的时候还得了一碟子糕点。

她做事的铺子叫仙衣阁，比望川县罗掌柜的云绣坊大的多了，一共三层楼，一楼是布料，二楼三楼则是成衣。

阿娇既然在人家手底下做事，就要日日来点卯，东家允她带着孩子过来，正好其他绣娘也带着小孩，虽然就属恬姐儿最小，但因着唇红齿白，格外讨其他小孩喜欢，都争抢着要和恬姐儿玩。

出了正月天气一日比一日暖和，仙衣阁里算上阿娇总共五位绣娘，大家就坐在后院，各自有一张桌子，认真做自己事情。

晌午时候还会供饭，荤腥虽少但也是有的，阿娇早上带了自己做的蒸饼，掰成小块泡热水给孩子吃。

刚开始大家见阿娇年纪小还不服气，觉得东家厚此薄彼，但见识过阿娇的本事后，各个都心服口服。

有人说：“你才二十出头就能一坐坐一天，我是不行的，坐一会就得起来。”

还有人觉得阿娇绣法好，想要跟她学，阿娇也没藏私，便教了对方，结果那人无奈摇头：“怪不得阿娇绣出来的花样像是真的一样，绝对是苦功夫！”

做绣活本就是费眼睛的事情，几位绣娘又都做了多年，时间久了也腻了，便将此事当成谋生的手段，只要大面过的去就是了，哪里需要那么费尽心思。

与她们不同，阿娇是当真喜欢做这些，有时候绣的忘我，连女儿叫她都没听见。

一日下来，她总是比别人做的多，也更加精致，因此她挣钱挣的多，旁人也不嫉妒。

平和的日子里，阿娇偶尔想起林城，可转念一想，如此甚好，往后俩人再也没什么牵连了。

晚上回家时天色擦黑，东家嘱咐各位绣娘小心些。上京城夜里是有士兵巡逻的，连小偷都不常见，阿娇背着孩子往家去，倒也不惧怕什么。

就是最近总觉得有人在身后，可回头来都是普通路人，阿娇心想自己应当是太疲累导致疑神疑鬼吧。

廖勇好像是升官了，上次他来的时候喜气洋洋告诉她，但阿娇没记住，只知道他能在上京城里站住脚了。

这是好事，阿娇打心眼里为他高兴。不过面对他送来的银票，阿娇依旧没收下，她告诉廖勇自己现在也赚钱的，养活她们娘俩没问题。

廖勇欲言又止，到底将银票收了回去。

平淡的日子是阿娇一直以来最盼望的，这几日天气热起来，阿娇帮东家琢磨着在细纱布上绣好看的花样，这些自然不是卖给普通百姓的，唯有达官贵人高门大户才买的起。

这些人用东西不仅要考虑实用，还要样式好看。东家想来想去，便叫阿娇琢磨。那细纱料子薄如蝉翼，针落上去就是个窟窿，更别提绣花样了，恐怕好好的布料直接毁了。

阿娇没满口应下，只说试一试。

现在恬姐儿走路稳当不少，不肯让娘抱着了，非要踉踉跄跄自己走。

虽然天气热了起来，但刚过二月二，白日还短，每每回家时天色都是黑的，阿娇要一只手拎着灯笼，一只手牵着恬姐儿。有时候小家伙不肯被约束，冷不防甩开阿娇，咯咯笑着往前跑。

这时候阿娇总是提心吊胆，担心孩子摔倒，担心冲撞了人，于是迅速跑上去抓住恬姐儿。次数多了，恬姐儿也学聪明了，嘴里喊着“不不不”，一溜烟的乱跑。

阿娇只得跟了上去，娘俩也不知道跑进了什么地界，阿娇喘着粗气道：“乖，和娘回家，给你煮红豆汤吃。”

恬姐儿这才不跑了，正当阿娇蹲下要抱起孩子时，小孩手指着她身后，糯糯道：“人。”

什么人？路人？

阿娇回过头。

两个呼吸后，地上滚落了一盏普通灯笼，风一吹，便灭了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