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人过生辰是在白日,亡人便是夜里。
这处地方是阿娇早就寻好了的,十字路口四方八达,纸钱燃烧起来被风吹的四散,想必不管廖勇在哪都能收到。
阿娇蹲在火堆不远处,将那件缝好的衣裳拿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火堆里,看着衣裳被火舌吞没,她小声道:“勇哥儿,你在那边过的可好?可有吃饱穿暖?”
现在的阿娇心里盛满了愧疚,她想,亡夫去了还不到一年,她就和他的亲弟弟不明不白地搅合在一起。
这算什么呢?她对得起死去的亡夫吗?
可是,她不得不承认,她对于林城是有感情的,否则她也不会在得知林城想离开这里找地方和她过日子时,心底藏不住的雀跃。
正因为有感情,所以阿娇从罗掌柜那得来关于林城手上沾满鲜血消息时,她才不敢相信。
这些日子她一直在蒙骗自己,告诉自己要相信小叔,他是好人,他不会害她们母女的。
可事实当真如此吗?小叔出手那样利落,真的是普通木匠吗?
阿娇不知道。
她甚至不敢在深究,怕得到一个她不想要的答案。
在娘家被继母打压的阿娇,就像是扭曲成长的树,遇到危险时便会避开,习惯了逃避,骗人骗己,最后长的奇形怪状。
多日以来积压的各种情绪,在亡夫面前得以全部释放,阿娇不禁泪流满面,揪着自己衣襟,用一只手捂着脸。
她缩在火堆旁,像是个受惊的小兔子,肩膀微微耸动,显然是哭的厉害。
不远处树后,林城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怪不得她要分开住,原以为她是不大想和他亲近,不想是因为想念他那个死去的大哥了。
一个小兔子似的容易担惊受怕的女人,死去丈夫后就该依偎在他身边,而不是出去与那劳什子云绣坊的掌柜走的太近
罗掌柜有他年轻么?
他正是年富力强的二十一岁,三十岁的老男人拿什么同他比?
还有那个死人。
死都死了,阴魂不散做什么?
林城漆黑的眸子里映出不远处的火光,火星被风带的打着旋往上,好似无形之中当真有人在收钱。
阿娇哭了一会,睁开眼继续将纸钱往火里放。
“人死不能复生,嫂嫂节哀顺变。”
身后传来声音。
阿娇手一抖,一沓纸钱便跌在火堆里,迸溅出的火星落在她裙摆上,没一会那点光亮便消散在黑夜里。
阿娇心火也像是火星一般灭了,她僵硬地扭过头,便见到林城一步步踏来。
他居高临下的看她,火光将他的脸映地发红,有光亮在他眼睛里忽明忽暗,映出阿娇哭的可怜的模样。
林城声音里越发沁了冷意:“死了便死了,为何为他哭泣?”
阿娇眼泪更甚,滑进嘴里,透着一股咸涩味道。眼泪模糊视线,她看不大清楚,隐约瞧见林城蹲下了。
手腕被人紧紧抓住。
“他死了!死人会对你百般呵护?会为你赚钱养家?还是会让你畅快淋漓?”
啪——
女人纤细的手没什么力气,但打在林城脸上声音很大,林城并未有动怒的样子,甚至舔了舔嘴唇,忽地笑了。
“你也会这样打他吗?”
阿娇的手还未来得及放下,就被林城抓住,重新贴在脸上。
“你做什么?”
近乎疯魔的小叔是阿娇不曾看过的,她想抽回手,可他不许。
“不做什么,嫂嫂不是要打我吗?好,那就打个够。”
他拿着她的手扇自己巴掌,啪啪的脆声响彻在夜里。
林城没怎么样,阿娇先受不了。
见她哭声变大,林城终于停了下来。阿娇得以自由,捂着脸啜泣。
寂静深夜,女人的幽幽哭声像是一把锥子,附近一处院落里,值守士兵走出来,见只是有人烧纸,便没多在意。
“那也小心些,都头说这批物资三日后就要送走。”
“重兵把守,没人胆大包天敢来劫,行了,你去那边看看,一炷香之后得交班了。”
等那个拿着武器的士兵在粮库转了一圈,又转回来,却发现烧纸的两个人不见了,原地只剩下猩红的火星。
……
阿娇是被林城扛着回来的。
刚开始她闹,他只说了句:“嫂嫂不怕被人知道就尽管喊人。”
阿娇登时老实,趴在他肩膀上一动不动了。
她看着轻,实际上也不重,落在肩膀上轻飘飘的像是一朵云。
林城皱眉,总觉得她比之前瘦不少。
等回到家,林城直接将人放到自己床上。他们身上都沾了烟火味儿,林城不喜,去厨房烧水。
等他回来后,阿娇还是他走时的样子,仰面朝上,似乎没动过。
林城半跪在床上,两只手轻轻扶起她。
“嫂嫂,你衣裳脏了,我帮你脱下来。”
阿娇未说话,林城便一点点将她的外裳都脱了。动作虔诚的像是寺庙里的香客,而阿娇就是他的那尊菩萨。
里面衣裳是干净的,林城便松开握住她肩膀的手,想去给她脱鞋。
不想刚松开,她就又躺了回去,像是断了线的提线木偶。
林城给阿娇的鞋袜都脱了,拿来热水给她泡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