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吗？”德赛尔反问。

“可以啊。”锡林语气随意。有什么不可以的呢？出口就在眼前，他已经不要他领路了。

锡林松开德赛尔的手，没有丝毫迟疑，就像痊愈的病人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甩开那双拐一样。他径直越过他向光的来处奔去，一刻也不肯多待：“你去吧，我不陪你送死。”

德赛尔被他抛在原地。一步、两步，身后没有声音。

他没有跟上来。

虽然不知道底下究竟有什么让他心驰神往，但锡林没空跟他耗，他还有主线任务要完成——

“虫皇在下面。”

锡林的脚步刹住。

“你说什么？”他急切地回头，只见德赛尔站在通道边缘，半只脚悬在空中。

他这一路提醒了锡林无数次小心边缘，此刻却自己踏上这条危险的边界线。

“虫皇在下面。”他重复一遍，而后脸转向锡林，展露出一抹笑容——不是锡林曾在他脸上见过那些懵懂或讨好的笑，也不是在战斗中会无意中流露出来的疯狂的笑。

这是一种……不应该出现在一个儿童脸上的，意味深长的笑。

几乎是在下一秒，德赛尔消失在原地。他向后倒下，像一颗主动投入深渊的石子般坠落。

笑容在眼前出现的时间极短，转瞬即逝。但锡林读懂了。

是邀请。

他邀请锡林追着自己跳下来，与自己共赴深渊。

他疯了？

锡林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出决定的。身体的意志比大脑更快，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周身就已经被失重感包裹，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充斥了他整个世界。

我也疯了。锡林想。

是的，他是星盗，天性就是像飞蛾扑火般扑向可能存在的宝藏，为此粉身碎骨也不知惧。但是这也，这也太……

自己就这样被德赛尔一句不知真假的话蛊惑，抛性命于不顾？

蠢透了，锡林，你真是被蒙了眼了。

一只手攥住他的手腕。德赛尔在坠落中翻身，抓住锡林，扯着自己的身体贴近他。

风在耳边呼啸，将余下一切声音撕成碎片。德赛尔唇瓣开合半天，却一丝声音也没有传过来。发觉自己的徒劳，他松开锡林的手腕，转而搂住他的脖子，将头凑到锡林脸侧。

“跳下来，比较快。”这次，他的声音穿过风墙的屏蔽砸进锡林耳朵里。

“相信我。”

与话语一同响起的，还有鼓动的心跳。

咚咚，咚咚。

两颗不同的心脏在此刻的疯狂中共振着。

尽管早就清楚德赛尔绝非外表看上去的这般幼齿，但这也是锡林头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他的伪装剥落，隐藏在孩童表面下的厚重灵魂抬起头来，用真实的眼凝视这个世界。

凝视…自己。

或许那抹笑容中包含的不只是邀请，还有笃定。他早就看穿了锡林，看穿了锡林内心深处他自己都不完全了解的那份疯狂，笃定他一定会与自己一道——只因为一句话，一个不确定的可能性。

而且他确实是对的。

“虫皇就在下面，来吧锡林——”这句话之后的话语又一次被风阻隔，没有传入锡林耳朵，但从德赛尔的口型中，他听到了。

【我们一起。】

……

…

视野被刺目的白光填满，锡林下意识闭眼。疼痛没有到来，相反，身体落入一片柔软之中。他缓缓睁开一只眼，原来是蛛网一样的丝线构成的结构，像安全气囊一样把他们稳稳接住。

头顶，刚刚跳下来的地方距离这里有六层楼高。

无绳蹦极，真是勇敢者的游戏。

锡林坐起来，这里的重力环境有些奇妙，失重感比在外面更强。世界上失重的地方有两个，一个是宇宙太空，一个是星球的地心。那么这里大概率就是‘虫茧’这颗星球的地心。

他用手遮着光打量起四周。只见他所处的空间是一块半圆形凹陷的盆地，四周环绕的墙上挂着密密麻麻的卵鞘，一些不明发光物散发着白炽灯一样刺眼的光芒。

锡林正被眼前这幅前所未见的图景震撼着，身旁一同掉下来的德赛尔则替他撕掉身上沾着的白絮，把他从蛛网中扯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