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小真回头,对上他潜水镜里的深邃眼睛时,郎小真认出了他,对他一笑。
他把那只小章鱼放到了她手臂上,并松开了绳子。
郎小真不认得蓝环,只觉得它很可爱,甚至还摸了它。然后,他看着她脸色突然发白,呼吸紧促,即使有氧气面罩,也呼吸不上来了。
她被咬了。
他看着她坠落……
坠落深海……
“啊!”一声,文安伦惊醒。
***
门被推开,跟着章消玉进来的,还有慕骄阳。
慕骄阳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安伦,我们已经发现了你妹妹的尸体。”
他一怔,小真,终于还是被找到了。
***
“小玉,我好像从没有和你说过我的过去。”文安伦轻轻叹息。
章消玉明白,他需要一场倾诉。
俩人坐在明亮的警察局大厅里,窗户开着,海风将暗蓝色的窗帘吹得起起伏伏,一如他此刻无法平静的心境。
章消玉趴在窗台上看海,身旁是他,她觉得安宁。
警方已经约了郎万天过来认领骸骨。
现在是只要等到家属到齐,就可以去隔壁的认尸房了。
文安伦说起了往事,“你已经知道了,我是个孤儿。生活太苦了,对于我们母子二人来说,是一种煎熬。妈妈曾多次试图自杀,但最后她都会放弃,她总是抚着我发说,‘小伦,你还那么小,没有了我你要怎么办呢?’然后就是哭泣,妈妈总是在夜里无休无止地哭泣。那时我还不太懂,后来慢慢懂了,若不是舍不得我一个人在世上孤苦伶仃,她早不想活了,她也早放弃了活。她的手腕上有好几道割痕,那时我不懂,她骗我说是切菜时切着了……”
文安伦陷进了过往……
他说,“后来我在收拾妈妈的遗物时,找到了她写过的一些日记和三封遗书。当她痛苦得难以忍受,决定死去时,写下了遗书,每一次都是因为我而放弃。在遗书里,她提到过,她曾抱着还是四岁的我去找郎万天,可是郎万天拒而不见。他说他最恨女人拿孩子要挟他。妈妈曾是他在澳洲兴建的海边度假村里的服务员。因为妈妈生得美,被他追求,但他只是玩弄了她。当他厌倦了就打发了她走,甚至还辞退了她。妈妈并不是想缠着他,只是生活太难,她希望我可以有一个更好的成长环境。从她怀上了,他就不再见她了。当初,妈妈没有纠缠,直接离开了这个伤透了她心的城市。妈妈离开时,没有拿走他一分钱,只有我懂得妈妈的清高和骄傲。但和我们相依为命的外婆得了癌症,需要一大笔钱治疗,妈妈工作三年里所有的积蓄都花在了外婆的治疗上,她说,只要活着就有希望,外婆和我是她的全部希望。可惜外婆还是走了。”
“当生活再也过不下去了,她只好去找他,她并不想要钱,她只是想把我交给他抚养。人人都说‘为母则刚’,她丢弃了她的骄傲和尊严去求他。彼时,他刚和一个富家千金结婚,出来见妈妈的是那个女人。那个女人羞辱我妈妈,说我是她和别的男人生的野种,然后她把几万块钱扔在妈妈脸上,我只有四岁,但我一辈子记得她说过的话,她说,‘婊子也就只值这三万块钱,不值得给更多。’”文安伦一字一句说完这段往事:“当时我饿得脸黄肌瘦营养不良,妈妈丢掉了自尊,蹲下来一张一张拣起了那些钱。但这些钱也仅仅只是够还曾向别人借的医药费。而那个女人妒忌妈妈妒忌得发了狂,后来,妈妈的工作一直不顺,经常被无故解雇,最后妈妈带着我跑去了别的很远的城市,妈妈一天打三份工养活我。那时候,为了防止我走丢,我们请不起保姆,她只能把我反锁在房间里。妈妈还把所有的电源都断了,黑暗里,常常只有我一人。于是,我只好幻想还有一个孩子陪着我一起玩,但那个男孩子很坚强比我坚强多了,他总不许我哭。”
章消玉一点一点消化,半晌才道:“那个你脑海里幻想的小男孩,其实就是亚伦。是对你自己的直接投射。”
文安伦点一点头,握着她软乎乎的小手把玩着,“说起来,郎万天也算是得到了报应。他和那个女人头一胎生了一个儿子,把他高兴坏了,但孩子先天不足没过三岁就没了。后来,他生了郎小真,他想要一个儿子继承家业,但生不出儿子来。于是他找了许多情人,这一次,连女孩儿都没有一个,他生不出孩子了。”
蓦地,他又想起了小真,那个天真纯良得像天使一样的小妹妹,拉着他的手,软软地说,“哥哥,这个世间,只剩下你是我的亲人了啊!”
“哥哥,以前的事,我为妈妈和爸爸向你道歉。我不知道是这样的……哥哥,你不要不理我好不好?”
文安伦觉得心很疼,他双手捂住了眼睛。他闷闷的声音透出苍凉:“小玉,我曾患白血病,那时化疗太痛苦了,头发大把大把地脱,吃不下一点东西,经常呕吐。我就怪上天为什么如此不公,为什么我要遭受那么多的痛苦。那时候,我事业刚有起色,画作受到追捧,刚在欧洲办了一个巡回展,也卖出了一批作品,获得了人生中的第一桶金。那是一笔巨款,把我高兴坏了,可是转眼间,我就被告知得了白血病,身体一天一天消瘦下去。这时候我才知道,在病和死亡面前,有再多钱也是没用的。但一直被我厌弃推开的小真找到了我。那年,她还在读高三,她放弃考试,一直陪伴我,照顾我,最后还偷偷去做了配对,一知道她的骨髓能给我,她高兴得抱着我哭了。那一次,我没法推开她,因为我也很想活。我接受了她的骨髓。”
“后来……”他又陷进了沉思里,“后来,我越来越有名气,我也接受了这个妹妹。你知道吗,我很宠她的,宠得她无法无天。可是我又自卑,且十分厌恶父系家族的一切,厌恶那个女人,厌恶郎万天,连带着郎这个姓氏我也无法忍受。我拒绝郎万天的求和,他在老年后,终于很想要回我这个唯一的男丁,想我认祖归宗。但我将他羞辱过我妈妈的话还给了他。我情愿做野种,也不要做他的儿子。我今天所有的一切名誉,财富,社会地位,都是靠我自己努力得到的。这一切,只有我妈妈配拥有。无论在何处,我都不承认自己的郎氏长子身份,的确,也从来没有人会知道我是谁。我只是妈妈的小安伦,我的血,我的姓氏,来自我妈妈。所以,大家都以为我和小真是情侣。”
门外传来脚步声,俩人回头,看到一对六十岁上下的夫妻走进来。
男人看了文安伦一眼,喊他,“阿伦。”
文安伦冷漠地转过脸去。
而男人身边的中年美妇一对眼睛恨不得能变成一双利刃插进文安伦心脏。
章消玉明白了,这就是郎氏夫妇。
文安伦只有冷硬的面部轮廓像郎万天,她没有看过安伦妈妈的照片,但可以确信他更像妈妈的容貌。
但细看还是像郎万天的,文安伦的鼻子很高,俊俏挺拔,又多了一分常人没有的冷厉弧度。他和他爸爸的气质,本质上很像,都很有那么点冷漠资本家的味道,刻薄寡恩。
那个女人再也克制不住,猛地冲上来,想要打文安伦,但被文安伦一把抓住了手。
“你这个野种!就是你这个贱人生的贱种,害死我真真。”女人再也不要贵妇人的面子了,豁出去撒起泼来。
文安伦一把推开她,然后很厌恶地掸了掸自己的衣服,冷漠道:“这里是警局,疯女人!”
是程琪带众人去尸房认领骸骨。
当尸袋拉链被拉开,郎万天只是阴沉着脸站于一边,贵妇捂着嘴哭。只有文安伦,轻轻走上前去,抚摸她的脸。
他,轻轻抚摸小真的脸部骸骨。
章消玉就在他身边,也只有她听见他的一声低唤。他温柔地唤:“小妹,哥哥来了。”
也只有她,看到了文安伦眼底的一滴泪,闪烁哀伤,只藏在眼底,不肯让它掉落,也不肯让人瞧见。
她握紧了他的手。
4
问话室里,女人一口咬定就是文安伦杀害了小真,目的是独吞家产。
另一间室子里,郎万天脸上倒是不见悲伤,只是说,“不会是阿伦干的。我在小真还在生时,就避开了芳华,暗中请律师定了遗嘱。我把一半财产,以及公司的三分一股权给阿伦。这点,你们可以去查。而且文安伦早知道了我的遗嘱,当时我是想让他认祖归宗,他当场拒绝了我。事后,他还找来律师要求和我划清界限,更做了声明,不会要我郎氏的一分一毫。这些都有记录在案。”
邢星唇抿得紧,和副手程琪对视了一眼。到了这里,如果说是谋夺家产而杀人,这个动机已经失效。
而在第三间问话室里,文安伦由章消玉陪着,安静地等待。
进来的是慕骄阳,还有一名警员。
慕骄阳没有开录像机,只是说,“我建议你请律师。”顿了顿,又对章消玉说,“小玉,待会等问话正式开始了,请你到外面等候。”
章消玉不舍地揪紧了文安伦的衫袖,而文安伦一直很平静,他唯一的情绪,也只是在见到郎小真时才流露。
刚才在尸房,最后临走时,他轻轻抱了抱小真。
那一刻,章消玉的眼泪再也止不住。
文安伦沉默了许久,终于肯说话。他说,“如果真的是我呢?我昨晚做梦了,我梦见自己杀死了她。”
坐在一旁看档案的小警员猛地吸了一口气,抬头看向文安伦。
文安伦就坐在那里,腰背挺直,一对深邃的眼眸贞静淡然。
慕骄阳说,“这样的口供对你不利。请谨慎说话。”
文安伦苦笑一声:“认罪吗?可是这究竟是作梦还是真实,我都分不清了。我不记得自己下海毒杀了她。但梦里的一切,每一个细节都那么逼真。”
大家听得不明不白,慕骄阳蹙起眉头,正要说话,门外传来敲门声,然后是程琪进来了,跟着程琪进来的,还有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
程琪说,“这位是郎万天为文安伦请来的律师。”
“李子雄。”来人说话言简意赅,“接下来,我的当事人不会再回答任何问题。”
李子雄,是早早就成名的大状了。他自出道以来,就没有打输过官司,而且他就是打刑事出名的。用圈内人的话来说,这一位,可是厉害得很,别说你没杀人,即使你杀了人,他都可以给你洗白过来。李子雄是富人圈里的宠儿,客户全是富豪。
文安伦面露厌恶神色。
程琪说,“你可以离开了。”
暂时来说,文安伦没有杀人的动机,也没有有力的证据。
文安伦点一点头,带着章消玉离开了。
***
慕骄阳离开警局要回家时,被章消玉堵在了警局门口。
她双手大开,挡在他身前。
慕骄阳哭笑不得:“你不要像个女土匪一样。”
章消玉刚才借口自己饿了让文安伦给她买吃的,才把他调开。此刻,她抓紧时间问道:“慕教授,你们是怎么找到小真姐的?毕竟小真姐消失了那么久,她的尸体,却在这么敏感,刻意的时间段内,又突然出现了?!”
慕骄阳抿了抿唇,思考了一会儿,无可奈何地揉了揉眉心:“夏海的邻市S市也是海滨城市,有一支潜水队,因为在潜水网站里看到一个帖子,说是S市的海底某处,有一艘古沉船,里面有宝藏。于是,一支五人组成的潜水队下海探险。最后找到的只是一艘民国时的普通沉船,里面没什么有价值的宝物,但有一副完整的骸骨卡在了里面。骸骨少了一只手掌,经法医检测,是被人为砍断的,所以这有可能是一起谋杀案。我最近在公安系统里翻找近四年来的女性失踪案,看到这件悬案,且骸骨是一名女性,又刚好少了一只手掌,于是我将从骸骨里提取到的DNA和郎万天的做了比对,证实了就是郎小真。郎小真尸骸被潜水队发现,这是发生在上年5月份的事。20年5月的S市都市报,刊登了沉船女尸这条新闻。可以翻找到。20年5月,也是钟海威开始在夏海周边作案的时间段,知道郎小真死亡的消息就是钟海威开始作案的导火索。有人故意将郎小真的遗体——断掌和牙齿展示给他看。”
章消玉问出了关键问题:“那小真姐的死亡时间是?”
“因所有肌肉组织都没有了,只剩下一具骸骨,所以太具体的无法确定,但不是失踪那一年——也就是说不是四年前,而是一年半前。从现在开始往回算是在17个月前上下。但从20年5月,她被从海底打捞出来日期,开始往前回溯的话,就是十个月前——具体时间是19年的7月-9月之间是她的死亡时间,最最精确的时间应该是7、8这两个月份。”慕骄阳答。
现在,都快21年的三月份了!
章消玉倒吸一口气,问:“那她失踪的两年多时间里,她在什么地方?在干什么?为什么不和亲人联系?”
慕骄阳答:“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她被人囚禁了。”
“天!”章消玉猛地捂住了嘴,“被囚禁了两年多吗?!”
慕骄阳没答,视线越过了她看向后面。
章消玉转身,看到文安伦脸色惨白。
他手里还提着牛奶面包,可是他的唇和脸色白得那么可怕。
“安安。”她不安地喊他,不知该如何安慰。
他一怔,走上前来,将吃的给她,揉了把她发,说:“我们到车上吃吧。”他不可以崩溃的,他不能让她担心啊……
慕骄阳说,“那两年多时间内,你一直在国内。后来才回了澳洲,跟着没过两个月你又回来了。跟着的时间里,你主要是国内夏海和澳洲两边跑。但你在国内的时间更多。”
文安伦顿了顿,答:“是。”
任谁都明白,文安伦连囚禁人的时间都有了。他的嫌疑很大,警方只是没有找到足够的证据起诉他而已。章消玉咬紧了唇,突然,她又释然了,牵着他手说,“我相信你。”
文安伦垂眸,微微地笑了:“谢谢。”
慕骄阳说,“回研究所里等我。我晚上回来。”
5
这段时间,文安伦都是住在精神研究所里。
偶尔,他会遇见李民,俩人话不多,有时是点头打招呼,有时则是坐在花园里下棋。
文安伦的棋艺精湛,李民也不弱,俩人棋逢对手。
李民走棋前,总是习惯性地说,“游戏开始了。”就像一台机器,启动了它的扳机。
慕骄阳一手牵着猴子明珠,一手托着茶盘走过来。
章消玉跟在后面,嘻嘻笑:“慕教授,你真像牵着女儿。”
慕骄阳无奈地低下头来,正好看到穿着粉色雪纺裙的明珠也抬头看着他,一对眼睛顾盼生情,水汪汪的。
慕骄阳:“……”
章消玉掰着手指数:“听安安说,你和甜姐姐有三个宝贝女儿呢,真是女儿奴。”然后又夸张地叹:“还有一个仔仔,天,你和甜姐姐真能生!”
“咳咳咳。”慕骄阳太阳穴突突地跳。
“咦?”章消玉突然说,“这位李先生好有趣,我每次见他,身上都有一只章鱼,有时是章鱼钥匙扣,有时是章鱼手机壳,有时是绣了小章鱼在衫袋的西服。今天他戴了一条有好多小章鱼的领带啊,真有童心。”
“是吗?”慕骄阳眼眸微眯,打量起五米处坐在石案前下棋的李民。
慕骄阳说,“他是个沉默寡言,但谦虚有礼的人。在研究所里,以及精神病院的病人和医生对他印象都不错。”
俩人走上前去,慕骄阳和他打招呼,“李先生。”
李民微笑:“慕教授,叫我李民,阿民就可以了,总是先生挺怪的。啊,对了,你是海归,惯叫英文名,叫我大卫也行。”
慕骄阳点点头。
慕骄阳忽地说起:“你的领带不错。”
李民一愣,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耳廓,“我女友喜欢小章鱼,所以都往我身上搭。”
章消玉听了,睁得一双大眼圆圆的,憋不住笑。
她笑道:“小章鱼很可爱啊!”
慕骄阳端来了英式红茶,他给大家斟茶,然后给章消玉那杯加了点奶。
慕骄阳又从一个盒子里取出几克叶子,几克玫瑰花兑了蜂蜜加进文安伦的杯子里,“菩提叶,玫瑰花和蜂蜜,都有镇静安神的作用。放在红茶里,味道还不错。你试试。”
章消玉忍不住感叹:“慕教授你太细心了,做你女儿好幸福。明珠,对不对哦?!”明珠睁着水水的大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慕骄阳,点了点头,忽然发出了两个单音节:“pa-pa。”
她再次惊叹:“天,珠珠都会喊爸爸了!还是法语版!”
文安伦“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捏了捏她耳珠,调侃道:“你再开慕教授玩笑,小心他把你关进疯人堆里,小疯子。”
他的话,惹得“小疯子”咯咯笑。
等一盘棋下完,李民离开后,慕骄阳黑着一张俊脸站起往所里走,说:“跟上。”
“嘤嘤嘤”明珠屁颠屁颠地跟上了。
惹得章消玉又是一阵笑。
这次,是一间奶黄色的房间。里面有淡黄色的真皮沙发,淡蓝色的厚绒地毯,壁灯是淡棕色的,跳动着橘黄色的温暖火焰,人造火焰壁灯下还挂着一只碧色的珠串风铃,“叮叮咚咚”很是好听。
章消玉很喜欢这个房间,她巴不得在淡蓝色的地毯上滚呢!
似是看出她所想,慕骄阳笑得狡黠,一指地毯道:“你随意。”
她的脸瞬间红透了。
文安伦只是抿着唇笑,十分克制。
文安伦坐在沙发上,如陷云里。
慕骄阳将一张原木色的椅子放在他身前,在他身旁坐下。
慕骄阳说:“文安伦的其他人格其实很好相处,艾力没有独占身体的意识,而亚伦只是文安伦本身——但由于是处于解体时的文安伦,所以亚伦的时间,也就是代表文安伦失落的时间。文安伦既不知道艾力,也不知道亚伦做过什么。在三者之中,只有艾力清楚一切,但他爱打瞌睡。”
他的一番话,把文安伦逗笑了。
文安伦笑时,眉眼璀璨,眼里藏了星辰大海,动人得会说话一般,而颊边笑靥时隐时现,那带着孩子气的嘴角微微翘着,就连他左眼底下的那颗小泪痣皆是明艳动人,一颦一笑都是风情。
和他冷峻的脸容不同,他的笑带有妩意。
章消玉再次感叹:“安安,我最爱看你笑了。”
慕骄阳莞尔,“好了。消玉,今晚我是想做一个尝试,我对安伦下一道催眠指令。以后,由你来完成,你可以试着和艾力、亚伦沟通,和他们一起摸索、寻找回失落的时间。把时间节线尽量记录下来。”
“要怎样做?听起来好神奇!”章消玉好奇得不得了。
慕骄阳说:“我会教给你。”
慕骄阳想了想,道:“创造一个属于你们的记号。你们看过《盗梦空间》吗?”
“看过。”文安伦代她答了。
“就像里面的男女主一样,创造一样符号或记号。可以是一个物件,或别的。像电影里,是一只陀螺。当陀螺旋转一直不停,那就证明,他们还在梦里,没有醒来,以此分清虚幻和现实。我这样做,是为了让你们更有默契,寻找记录失落的时间,分清失落时间里的虚妄与现实。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这个记号,是不让除了我、消玉以外的人再对安伦进行催眠。”慕骄阳快速地看了俩人一眼,这俩人一对视,他就知道是什么了,赶忙说,“不要小章鱼了!想一个新鲜一点的。”
文安伦怔了怔,话脱口而出:“一只乖巧可爱的拉布拉多犬。”
“小小力!”
文安伦和她的话同时说出。
俩人都是笑。
慕骄阳点点头,笑道:“拉布拉多活泼好动,挺好。就像记忆,调皮得很,有时令人难以捕捉。还很感情丰富,善于自我修缮。”
慕骄阳放慢了语速,“文安伦,此刻,在你的跟前就有一只拉布拉多犬,它叫小小力。它在舔你的脚指头,感受到了吗?”
文安伦闭上眼睛,然后唇角翘起,笑了。
“来,消玉,坐到文安伦身边去,牵着他的手。你们感受一下,现在,你们坐在海滩上,风很温暖,海水漫过你们的脚,太阳很好,而小小力就在海里撒欢,把水泼了你们一身。感受到水的抚摸了吗?”
慕骄阳很仔细地看他们的反应。文安伦搓了搓手臂,而章消玉鼻翼翕动仿佛闻到了大海的味道。
慕骄阳继续说道:“沙子黏在你手肘上了,有点痒是不是,安伦?”
“是。”他答。
“艾力喜欢大海吗?”慕骄阳问。
文安伦想了想,答:“喜欢吧。”
“那亚伦呢?”慕骄阳继续问。
“喜欢。”文安伦答。
慕骄阳说,“现在,当我数到十,艾力、亚伦,和安伦同时站到海滩的光亮中来。”
当慕骄阳数到十,他们同时出现在了脑海里的海滩光亮处——而站在他们中间的是章消玉以及小小力。
他们和章消玉同时听见了慕骄阳的话,“你们能听见我说话吗?”
文安伦抬头,看到了天空正中的太阳,说:“能听见。我还看见你了。”
慕骄阳问:“我在哪里?”
章消玉和艾力同时抢答:“太阳就是你!”
亚伦嗤:“无聊。”
慕骄阳有点无奈,说:“消玉,我为你们创造了这个空间,以后,当你想单独询问他们中的某个时,你就说出符号‘小小力’,那头拉布拉多犬会寻着太阳的光,将他们中的一个带到光亮里来。你说,艾力到光亮里来,亚伦、安伦待在黑暗里,只有你叫他们到光亮里来,他们才能出来。”
活泼的艾力高兴得手舞足蹈:“哇,好神奇!”
章消玉抿了抿唇,说:“我懂了。”
慕骄阳道:“除了章消玉,所有人退到黑暗中。”
一切景象消失了,只有她一人留在了茫茫旷野之中。但没有孤单感,更不会感到害怕,她甚至听到了虫鸣,以及萤火虫震动翅膀的声音。
然后她听见慕骄阳的话,让她单独和艾力谈谈。
章消玉照做了,当她说“艾力,站到光亮里来”时,艾力的轮廓一点点清晰,他越过黑暗,越过时间与记忆的薄雾,悄悄伸出手来,牵住了她的手——他已经站在光亮处了。
他们的身边再度传来海浪声,一回头,他们已经回到了方才的海滩。
章消玉说,“艾力,我们需要你来帮助回忆,在十六七个月前后,文安伦到底在哪里?做过什么,有没有人证。他忘记的事情,需要你来回忆,寻找。艾力,你愿意帮助我,帮助安安吗?”
艾力点头,“愿意。”
当听到“哒”一声响,文安伦和章消玉双双清醒过来,睁开了眼睛。
慕骄阳问:“感觉如何?”
文安伦说:“还好。”
慕骄阳从衫袋里取出一只拉布拉多公仔放到俩人膝上,说:“给你们。这就是你们的记号。”
章消玉猛地瞪大了眼睛:“哎呀!慕教授你的读心术太可怕了!这么早就知道,我们会选什么记号了。”
慕骄阳谦逊道:“我太太才是读心神探。她比我厉害。”
***
这段时间里,警方那边,因为顶着上头的巨大压力,还有社会舆论等压力,重案组所有小队都在不眠不休地寻找线索。
其中,在许飞杀妻案里,陈红的尸体藏在龙凤呈祥箱笼里搬运了出去。而何舒的掩饰手段,是利用搬家业务,将藏尸的箱笼套在更大的衣柜里运出。但何舒拒不承认,只说这只箱笼不是他从许飞家收来的,其中提到了他只给青野小区(许飞陈红所在小区),一户人家搬运旧家具,正好是Z单元5栋8楼的业主。而许飞陈红家在7楼。
找出8楼业主无疑等同于大海捞针,好不容易找着了,却没有任何收获。那个人是收了一个不认识的戴着口罩的人的现金,在那里租了个房间,偶尔过去住,然后搬家那天他也不在场。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这个人是个无业游民,能啥都不干就有钱收的事,他乐意得很。
这条线到这里断了。但隐形凶手一直在操控事情的走向和结果,是他帮助了许飞,并引导何舒,将陈红的尸体转移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