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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十五 记忆拼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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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何舒被拘留。

审讯室里,邢星有点烦躁。

邢星问他话,何舒沉着气不回答。二十个小时过去,他不吃不喝不睡。邢星不给他睡。

疲劳轰炸。

慕骄阳推开门走进来,看了一眼何舒后,说:“DNA鉴定结果出来了。你和何一力是亲兄弟。”

何舒依旧一言不发。

慕骄阳笑了一下,邢星或许烦躁不安,但他可是最了解这一类人心理的。

“胡椒味的廉价香水,恶俗的女人,不如来说说你的继母?她是怎么殴打你们的?那你呢?是否又幻想着一次次用刀狠狠地捅她,将她捅成马蜂窝?”慕骄阳笑得轻淡。

何舒原本木讷的面容忽然一变,鼻翼扩张,人变得亢奋。

慕骄阳颊边笑意扩大了:“这种幻想很爽对不对?噢,她还经常骂你们,骂你们是废物,狗娘养的,你们的妈妈也是个烂婊子。你恨不得把刀子插进她喉咙,搅烂她的口腔,搬弄是非的舌头,和声带对不对?她再也说不出声了。”

何舒整个人变得冷酷而凶残,他直视慕骄阳漠然道:“你他妈才是狗娘养的。”

慕骄阳还是笑:“是你哥哥砸烂了她的脑袋,还捅了她二十几刀;但是,最后是你把刀插进她口腔,把一切搅烂。是你。”

邢星无奈地揉了揉眉心,慕骄阳的那套犯罪心理学真的是……有点一言难尽。但……的确管用,何舒开口了。

但何舒很快就调整过来,“我不明白你们抓我来干什么?”

慕骄阳:“你帮助许飞运尸。”

何舒笑得轻蔑:“不好意思,我没有参与运尸。这只箱笼是我从别人处收来的,我不知道它来历。而且我不认识许飞,也不知道他干了什么事。”

邢星转笔的手停顿了一下,心道:许飞小区监控里拍到的,的确没有那只箱笼,因为那只箱笼被何舒用大衣柜包在里面了。

何舒说,“我也私下兼职帮人搬家的业务。我的确去过青野小区,但我是给一户人家搬运旧家具,如果我没记错,是青野小区Z单元5栋8楼的业主。”

审讯室外,程琪站在那看,气得不轻。电脑天才严文站在他旁边,快速输入,说:“许飞住在7楼啊,正正楼下。”

程琪叫来小刑警道:“马上去找8楼住户的资料,和现在他搬去了何处。”

审讯室里,慕骄阳变换着法子,问了许多问题。

都是一些看起来不太相关的问题,何舒渐渐有点招架不住。对方问的看似和案情无关,却很毒。最后何舒选择闭口不谈。

慕骄阳轻笑了一声,离开审讯室。

没多久,邢星也出来了。

程琪问:“慕教授,怎么样?”

慕骄阳回答:“之前,我们就推测过,许飞的妻子尸体是有人帮运出去的,怀疑他在包庇另一个人。但现在可以确定,他包庇的不是何舒。而是另一个,那个有能力教丈夫们交互杀妻的人。那个隐形凶手。”

这时,章消玉从大厅一角跑了过来,拽着慕骄阳衫袖急道:“慕教授,还记得那次去监狱里,钟海威说过的话吗?”

她语速飞快:“钟海威说,但是下一个会是谁呢?下一个失踪的女性,会是谁?我们来猜一猜。”

邢星皱眉:“会不会是钟海威在幕后操控?”

慕骄阳答:“不会。钟海威只能算半个知情者。但其实他也只是故弄玄虚,他对隐形凶手所知不多。”

邢星看着章消玉若有所思,半晌才道:“钟海威和隐形凶手之间,以及这次的一系列看似不相关案件里,处处都充满了郎小真的影子。这也是钟海威和隐形凶手间的唯一联系和共同点。”

章消玉不满:“你又在怀疑安伦?你有证据吗?!”

俩人针锋相对。

刚处理完另一个重案的犯罪心理学家刘斐然走进来,听了一会儿话,说:“也不排除这种可能性。毕竟有一种变态连环杀手喜欢全程参与进来,甚至会跑到警方面前来协助破案提供线索。”

邢星点头,“是。我最近也看了犯罪心理学书籍,是有这个可能。”

章消玉眼睛都红了:“安伦受伤了!这次只是运气好,如果在他被电晕后,何一力下了杀手呢?难道要等到他真的出事了,你们才肯相信他是无辜的?”

慕骄阳抿了下唇,轻拍她肩膀,说:“放轻松。刘教授说的有道理。我们不能放过任何一种可能,也不会冤枉任何一个人。”

慕骄阳说:“目前,最重要的是先解救出朱珠。她活着的可能性很大。我们要看紧黄冲。”

慕骄阳和章消玉回到第一精神研究所时,文安伦已经醒了。

他正坐在白山茶花园里等章消玉回来。

一个人待着,文安伦第一次觉得闷。他给自己泡了壶茶,拈着黑白棋子,在和自己对弈,而橙子则盘在石案上呼呼大睡。

“安……”章消玉小跑着,忽然不知道现在醒着的是艾力还是安伦了。

文安伦一怔,稳稳抱住了扑上前来的她,轻吻了吻她发心说,“录完口供回来了啊。”

“嗯。”她知道他是安伦了。

“安安,警察找你录过口供了么?”

“刚录过了。我一醒来,他们就给我录了口供。就是比较尴尬,当时那个人是艾力,不是我。我回到我们在脑中的大厅里和他进行了沟通,他告诉了我一切。”

章消玉瞪大眼:“你们已经可以面对面地接触了?且还是在非催眠的状态下!”

文安伦点头道:“是。”

顿了顿,他又说:“可是我很生气。他太不懂事了,提出这样的建议,把你陷进了危险中。所以我把他赶回身体里了,不许他再出来。”

章消玉觉得现在的文安伦真是孩子气十足,可是又那么性感可爱啊!她忍不住,“吧唧”亲了他好大一口。

文安伦眼睫低垂,不说话了。

但她看见,他后颈项红了一大片。

他真可爱呐!

慕骄阳观察文安伦许久,才走上前说道:“安伦,明天我想和你做第二轮的人格整合了。但你得面对那些不愿面对的一切,包括你妈妈的死。”

文安伦猛地抬头。

慕骄阳说,“她不是病死的。明天,我会进行催眠,让你回到她遇害的那一天,拾回那一段记忆。”

文安伦屏住了呼吸。他说“遇害”,而非“病逝”。遇害,那就是谋杀!

章消玉握着他的手紧了紧,温柔而坚定地说道:“我会陪着你。”

2

章消玉实在是太累了,她还泡在浴缸里就睡着了。

文安伦将她抱回床上,在她枕畔放了一朵刚摘下的昙花。

可是他心情烦闷,无法安睡,于是又往外走了出去。橙子跟着他,慢悠悠地踱着漂亮的猫步。

“小东西,你跟着我干什么?”文安伦走走停停,等着它。

橙子“喵”了一声,似是回应。

文安伦又走到了花园里,但石案旁坐着一个人,在下他的那盘残棋。

听见脚步声,那人抬头,说了声,“你好。”

文安伦走过去,坐下,和他对弈。

那人和他聊天,但文安伦沉默的时候更多。

那人也不在意,说道:“我是研究所附属精神医院的供货商,偶尔会过来跟进患者用药的情况。”

文安伦拈着棋子的手一顿,然后落下,倒是说了一句看似不相关的话:“这世间可有让人忘记痛苦的药。”

那人一笑,“忘忧药?呵呵,那是没有的。大多数人,不是更希望记住一切吗?哪怕是痛苦的事,不然做一个糊涂人又有什么意思呢?一个连记忆都没有的人,存在又是为了什么呢?”

文安伦抬眸看他,这是个有意思的人。

“我叫李民。”他笑。

“文安伦。”

这时,文安伦注意到,李民的白色大衣衣领上绣有一只蓝环纹的小章鱼,是很可爱的蓝环章鱼。李民放在案边的钥匙串上也挂着一只蓝色章鱼的钥匙扣。

小章鱼……他又想到了章消玉。

见他目光所及,李民呵呵笑道:“很可爱吧。听说这种章鱼又叫蓝色水晶。”

文安伦喃喃:“我知道。”

他的意识飘得有点远了,飘飘忽忽的,抓不住,又落不下来。

李民突然说:“游戏开始了!”

“文安伦,游戏开始了!”

李民手指了指棋盘,道:“游戏开始了。”

文安伦身体一震,整个人变得混沌,思维似停顿了。他轻语:“好像有人这样说过。”

李民目露茫然:“是呀,我也好似听人说过。那人让我见到你,就说这句话呢……文安伦,游戏开始了。”

一把声音响起,纠缠着文安伦,是那个被关在玻璃房子里的男人,男人说:“可是这种章鱼有剧毒,被它咬了,无药可解。经常会有潜水员无意中触碰到了小章鱼,然后她们都死了。意外死亡,可以逃过一切警察、犯罪学家的侦查,完美犯罪!郎小真,是被你杀死的。她潜水时,你将养的蓝环章鱼放到了她身上。她死了。好了,文安伦,游戏开始了!我知道,你听得到!”

“安安!”章消玉飞快跑到他身边,“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李民轻笑,站起告别:“好了,我就不当电灯泡了。”

等人走了,文安伦才说,“可能是在逃避明天吧”说完,他又苦笑起来。

章消玉不知道该怎么开解,她咬着唇想了又想,唇破了,那红唇就变得更为冶艳,文安伦将她扯进怀里,扣着她后脑勺,深深地吻着她。

他看着她眼睛,温声说:“小玉,没有什么是一个吻解决不了的事。”

她被他逗笑了:“以后,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你时,就吻你。”

他嘴角一翘,笑靥绽开:“好。”

***

“昨夜睡得可还好?”慕骄阳问。

文安伦躺在雪白的房间里,躺椅铺着厚实柔软的羊绒毯子,他像躺在海里浮浮沉沉。他实话实说:“不好。”

章消玉咬手指。

慕骄阳看见了,说:“别紧张,消玉,你太焦虑了。”

文安伦侧过脸来,满怀歉疚地看了她一眼。

她一怔,然后走到他身边,给了他一个吻。

他知道,她是在安慰他。

他说:“我很好,小玉,放松。”

慕骄阳将躺椅上的扳手启动,一面镜子降落到了文安伦头上。

他仰躺着,正好对着镜子里的自己。

但当他注视着,注视久了,那面镜子开始像水一样荡漾开了……

“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在这条可回溯的记忆之河里,你看到了什么?”慕骄阳放缓了声音。

文安伦:“一个十二岁的小男孩,他脸上长着一大片粉色的小雀斑。”

“他走过来,握起了我的手。”

慕骄阳说:“跟着他走。他是你。是你分裂出来的艾力。你不愿面对一切,在更小一些的时候,分裂出艾力,待你承受。这一次的伤痛也是他替你承受,你的痛苦产生了分隔,你感受不到。文安伦,你不会再受到伤害,也不会再感到痛苦,跟着艾力,回到那段时光。”

“当我数到十,你回到妈妈出事的那一天。”

“一,二,……十!”

“睁开眼睛,你看到了什么?”

文安伦睁开眼睛,站在一片狼藉的廉价出租屋内。

是不见阳光的地下室。

他被妈妈藏在床底下,而妈妈和那个男人在客厅纠缠。

妈妈很痛苦,那个男人一边做一边打她骂她婊子。文安伦咬碎了牙根,可是一切没有办法,他双手握拳,握了又松,松了又握。他害怕,他暴怒,可是他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

“安安,别怕。我在这里。我永远站在你身边,支持你。”章消玉握着他手。

文安伦一抬眸,就看到左手被她握住了,而他的右手,被艾力握着。

妈妈晕过去了。

那个男人居然……居然向没有房门阻隔的卧室走了过来。

他一把掀开床布,将自己揪了出来,“嘿,看得爽吗?很刺激是不是!”但当男人看到小文安伦那张俊俏绝伦的小脸蛋时,一愣,然后他□□出声:“兔宝宝,我们不如来玩点更刺激的,你会喜欢的!”

他手往小文安伦裤子摸去。

小文安伦很害怕,他拼命地反抗,换来的是暴虐的对待,他被那个粗壮高大的男人打得口吐白沫,掉了一颗大牙,一只眼睛肿了只能看到红色的血雾,然后他再也无力动弹,意识模糊里,听见自己身上衣服裤子碎裂的声音……

男人将他侧过身去。

他想,不如让我死了吧……

再然后,他听见了一声惨叫,男人倒下来了,男人的脑袋被砸开了花,是妈妈拿重物砸了他。

“妈妈……”他想喊,可是声音出不来了。

“没事了。没事了!”妈妈抱着他,放声大哭,“幸好你没事……”

可是他听不见了,他彻底陷入了昏迷。

泪水从文安伦脸庞滑落,他在记忆之城里挣扎,挣扎着想醒来。只有艾力坐在一旁,哀伤地看着他。

慕骄阳的声音如丝绸滑过:“文安伦,你还记得这件事吗?”

文安伦答:“当年是艾力出来的,我再度退回到身体里去了。”

慕骄阳想了想,答:“一切都是你刻意遗忘的潜意识。其实你记得。回来吧。我数到十,你回到消玉身边来。她才是你的现实。记住,章消玉是你的光,是你的现实。现实里,再没有伤痛,更不会有伤害。”

当十响起,文安伦平静地睁开了眼。

章消玉轻轻替他拭去,那一滴滑落的泪。

那一滴泪,剔透如水晶,如他那颗始终纯净的心。

这一次,文安伦没有再忘记,他记起了这一段记忆。

“后来……”他想问后来的事情,他只记得昏迷前的事情。

慕骄阳说:“我看过国际刑警发过来的档案。档案里说,那个人当时没有被砸死,只是晕过去了,然后很快就醒了,袭击了你妈妈,俩人扭打在一起,他无意中失手捅死了她,跟着他潜逃,但被抓回判了死刑。而你失忆了,你被送进了医院,然后是孤儿院。”

文安伦点一点头,简简单单一段话概括,就是他的前半生,和妈妈的一生。他们都被合上,尘封在档案里。

“节哀。”慕骄阳说:“真相往往是丑陋的,但我们要有面对真相的勇气。”

“没有人,愿意做一个没有记忆的人。”

这一句话,慕骄阳和文安伦同时说起。

慕骄阳一怔,点头:“是,是这个意思。你明白就好。”

章消玉安安静静地陪伴着他。

文安伦侧过头来,看到她努力地含着眼眶中的泪水。他低下头来,和她头抵着头。

她,温柔了他的岁月啊……有这么好的女孩陪着,是他的幸运。

慕骄阳说:“文安伦,最难面对的,你已经挺过来了。我们也知道了你为什么分裂的原因。我们已经挖到了根部,剩下的就是融合了。你问问艾力,他愿不愿意融合。”

文安伦静了一刻钟。

然后,他摇了摇头,“艾力他不愿意。”

艾力,因为章消玉有了执念。

“但他说,他每年只要一天。只要他生日那天,5月20日。”文安伦补充。

慕骄阳想了想,答:“人格分裂,不能用药物,也不能强行人为消除和融合。艾力本身不是一个要霸占主人格,取代主人格的人。我不赞成强行消除他。”

“一来,我做不到。二来,如果消除了艾力,因此造成你分裂出别的、或更多的人格,那更可怕。”慕骄阳回答他。

“人格分裂,极难被治愈。有时,即使一时治愈了,一旦出现压力或难以跨过的挫折,还会产生再分裂;再分裂的就不会是原来熟悉的人格了,而是完全陌生,更难掌控的人格。能坚守住自己的心,不再产生分裂的病患,少之又少。”慕骄阳谈起他熟悉的领域,他在人格研究领域里是绝对的权威了。

文安伦思考了一会儿,右手被艾力握起的感觉再度涌现。是艾力,陪伴他走过当初最艰难的时刻,其实是艾力承受了所有的痛苦,但艾力给他的感觉却很温暖。“我愿意答应艾力的条件。”他说。

慕骄阳答:“那双重人格将会伴随你一生,又或许哪一天艾力想通了,他就会再度回到你身体和精神里——就像溪流江河最终汇进大海。”

“我愿意。”文安伦答。

章消玉感动得捂住了嘴,眼泪终于是控制不住,全数砸了下来,被他一颗一颗地接住。他就笑:“小孩子,你怎么有那么多眼泪呢?真是水做的女孩。”说完,他吻了吻她泪睫。

章消玉叹息:“那就剩下亚伦了。”

慕骄阳答:“亚伦本身就是文安伦,只是他人格解体的一个表征,如果人格稳固,亚伦最终会被同化成文安伦。现在,文安伦的人格基本稳固了,一切,只是时间问题。”

3

文安伦作梦了。

梦里,他是文安伦,又是亚伦。

两者合在一起,好像又成了第三个人,一个冷漠,很有执行力,无所畏惧的人。文安伦渴望成为的人。

梦里,他和郎小真拉扯,争吵。

郎小真嘲他吼:“文安伦,你这个变态的偏执狂!终有一天,你会杀了我!”

“你会杀死我!”

“你这个一心只想控制我,操纵我的魔鬼!”

他歇斯底里:“我是为你好!离开钟海威!他不是好人!”

郎小真大笑,犹如疯魔:“你才是魔鬼!你一心只想支配他人,要所有人都按你心意而活,要按你旨意行事,你这个变态!”

他打了她一巴掌,“小真,我是你哥哥!”

“可是你只想控制我!”郎小真一字一句地控诉。

最后,她跑出他的别墅。

后来,她再也没有出现过。

画面突然一转,文安伦像陷进了大海。

四周全是混沌的景象,什么也看不清晰。

文安伦努力想看清,他挥动着双手,想要挣脱这一场梦魇……可是他动了,他在海里浮沉,潜进了大海里。

文安伦意识是清醒的,可是身体不是,仿佛是另一个“自己”在使用那具躯壳——那个更有执行力,更有力量的“自己”。

他身着潜水服,手里抓着一只绑了绳索的小章鱼——一只有剧毒的蓝环章鱼。

然后,他看到了郎小真。小真就在前面。

他追上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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