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也不会回来了。”,那人终于肯开口,“你被抛弃了,”
“沈留白。”
...
东北冬儿黑的早,这会山上的男人们应该早就回来了,就算东家回来的晚,其它工人也能见到影。
往常这帮汉子路过门口,总爱嬉皮笑脸地跟张姨讨块热红薯,揣回家给娃解馋。
可今儿院门口静得吓人,连个人影都没有。
张姨这心里直突突的跳,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左眼皮也跟着心一起蹦。
又等了一会,院里拴着的大黑狗都进窝睡觉了,张姨实在等不住了。
她男人平时是给东家开车的,为了早点还家里的债,今儿也跟着上山去了。
张姨这心里怕的狠,她将小小的沈留白塞进铺好的被窝里,嘱咐人早点睡,就起身去外地下拿棉袄披上,准备跟隔壁家二毛驴子去山上瞅瞅咋回事儿。
没等张姨出门,大院的铁门吱嘎一声被踹开,紧接着几道模糊的黑影撞进院子,怒骂声、粗喘声混着风雪刮进来。
张姨吓得手一松,棉袄掉在地上,她连捡都顾不上,跌跌撞撞就往外冲。
只见院里来了五六个人男人,都是村里的人儿。
她左瞅右瞅,不见自个家男人,急的上前抓住带头冲进来的男人。
“振子,你们是不上山去了,今儿男人们咋都没回来,是不山上出啥事儿了!我家那口子咋还没回来呢!”
叫振子的男人长得人高马大,脸上一道长疤从眉骨劈到下颌,左手光秃秃的少了根小拇指,此刻双目赤红,像头被逼疯的野兽。
他猛地一甩胳膊,力道大得吓人,直接把张姨甩得踉跄着摔在雪地里。
张姨被振子甩到地上,整个人脑袋发懵。
后面又上来几个男人拉着,这才没让振子继续动手。
“他妈的!你个死老娘们瞎嚷嚷什么!”,振子嗓子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都死了!十五个人全让炮炸碎了!连个全乎的指头都找不着!你还找去人回来?找魂去吧你!”
一旁扶着张姨的二毛驴子当场急了,红着眼吼回去:“你他妈冲嫂子吼什么!又不管嫂子事儿,有火别撒在嫂子身上!”
振子气得又狠狠推了张姨一把,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额头上青筋一根根暴起,像要裂开一般。
“那他妈就别挡道!今天抓不着沈二,咱们一村子人都得活活饿死!”
张姨捂着胸脯喘了两口气,这才反应过来振子说的话,她抓着二毛驴子的袖子,紧张的声音发抖。
“振子你说这话啥意思,你给我把话说清楚啊!山上出啥事儿了,啥叫炸碎了!!!”
振子恶狠狠的踹了一脚听见声儿出来护主的黑狗,将狗踹的嗷嗷叫还不解气,只能红着眼大口喘气。
二毛驴子卡在两人中间,一手抓着振子一手扶着张姨。
这个平日里打断腿都不掉一滴泪的东北汉子,此刻突然崩不住了。
他哇地一声哭了出来,“都死了嫂子,今儿下午陈坡子在山下听见炮响,寻思成了,结果等了一会都没听见第二声,他上山一看,他妈的山头都要炸平了。”
他哽咽着,声音颤得变了调,“我和振子招呼了几个人山上,搜了一晚上也没见一个人影,振子问陈坡子东家人呢,陈坡子说东家早下山了,炮响的时候人不在山上。”
二毛驴子越说越激动,哭得鼻涕眼泪糊一脸,抬手用破了洞的花袄袖子胡乱一擦。
“我们给他打电话,打不通!人找不着!十五个跟着他卖命的兄弟,全埋在山里头了!他倒好,自己跑了!我哥……我哥也没了啊!”
二毛驴子想到自个炸死的哥哥,又想到刚生完二胎还下不了炕的嫂子,猛地甩开张姨。
只见他抬脚“哐当”一声,就把沈二家的房门踹得飞了出去。
张姨僵在雪地里整个人傻了,魂像是被人一把抽走。
什么意思?
她男人也没了?
沈二自己跑了?
那十五条人命,就这么没了?
振子被狗咬了一口,掐着黑狗的脖子将狗举起来,一把摔在地上,黑狗嗷嗷叫两声瘸着腿跑了。
“死畜生,操你妈的,等老子找到沈二他妈弄死你!!!”,说完他拍了拍被抓花的袄子,气冲冲的闯进屋里。
张姨还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她只记得,今天早上上山开工,她特意起了大早,给男人和娃各煮了个鸡蛋,平时家里都舍不得吃。
男人看她自己舍不得吃,硬把蛋黄塞到她嘴里,抱着她亲了又亲,又笑着说等今天干完这票赚了钱,过年就再也不怕追债的上门闹了。
他们就能过个安稳年了。
这咋一下午就闹成这样了!
张姨腿一软,直直瘫坐在冰冷的雪地里,双手拍着大腿,撕心裂肺地哭嚎起来。
家里的顶梁柱塌了,男人没了,债还没还清,这冰天雪地的大冬天,她和还在炕上不懂事的儿子往后可咋活啊!
振子带人在屋里乒乒乓乓地翻找,砸东西的声音、怒骂的声音、哭声、风雪声,搅成一团。
缩在炕上的沈留白早就被吓得魂都飞了,平时见他乐呵的叔叔们此时面目狰狞。
振子见他还舒服的窝在被窝里,想到自己惨死的弟弟,又想到一村子人命债。
沈二这一跑让他们这些家属活不成。
他心头那股子恶气“轰”一下就冲上了头顶,眼都红透了。
振子大步跨到炕边,大手一伸,根本不管怀里的孩子才多大,像拎只小猫崽子似的,直接把人从热乎乎的被窝里硬生生拎了出来。
七岁的男孩哪见过这场面,吓得连哭都忘了,小短腿在空中乱蹬。
“小崽子!你爹那个丧良心的东西跑了,你倒还在这儿舒舒服服躺着?!”,振子怒吼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