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陌生的哥哥就抱膝蹲在不远处。
他双手环在胸前,指尖嵌入手臂的皮肉之中。
那双平静到冷漠的眼眸与被摔趴在地上的小男孩对视。
他张开口只对着男孩说了三个字。
“不许哭。”
于是沈留白就真的闭上嘴,再也没发出一声哭喊。
张姨听到屋里的动静,这才想起来沈留白还在屋里头。
她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泪,跌跌撞撞就往屋里冲。
一进门她便看见振子一记耳光狠狠甩在了少年的脸上。
沈留白身体弱,平时哪里受过这种打,白皙细腻的脸颊瞬间高高肿起,刺目的暗红迅速蔓延开来。
张姨疯了一般扑过去将少年死死护在怀里,用自己的脊背硬生生扛下振子接连踹来的几脚。
她低头看着怀里缩成一团、连哭都不敢出声的沈留白,心疼得喉咙发紧,哑着嗓子撕心裂肺地哭喊:“振子,你拿孩子撒啥气啊!”
振子双目赤红,气血直冲头顶,整张脸因愤怒而扭曲狰狞。
他一把揪住张姨的衣领,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甩,怒吼震得屋梁都发颤:“你他妈给我滚开!他爹自个跑了,留我弟弟死在山上,连尸骨都找不回来!今天我就打死这个兔崽子,让他替我弟弟偿命!”
振子力气大下手又狠,张姨被狠狠甩撞在冰冷的水泥墙上。
她只觉得后背一阵钻心的剧痛,胃里翻江倒海般难受,眼前一黑瘫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她的男人也死在了山上,那是她孩子的爹啊!
她心里的恨、苦、痛,不比在场任何一个人少!
可她也是做母亲的,沈留白从小没妈,她照顾着沈留白从小小的一团长到现在,心里早就把他当儿子养了,怎么忍心看他受打啊!
张姨趴在地上哽咽着哭:“你打孩子有啥用,他爹做的孽,他懂啥啊!”
可此刻,没人听得进她的话。
振子的怒火像是点燃了在场所有男人积压已久的炸药桶。
那山上死的是他们的父亲、手足,沈二这一跑,人没了、钱也没了,他这是想让榆树村的人死啊!
他们将所有的怨毒、所有的不甘、所有无处发泄的仇恨,全都倾泻在了这个毫无反抗之力的沈留白身上。
沈留白蜷缩着瘦小的身子,根本无处可躲,只能死死咬住嘴唇,任由剧痛席卷全身。
他的五脏六腑仿佛都被踹得移了位,喉咙里涌上腥甜的铁锈味,眼前阵阵发黑。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你爹欠我们的命,今天就让你还!”
“你爹害死我哥,我让你这个小崽子偿命!”
“打死他!沈二不是宝贝这根独苗吗!今天就让他绝根!”
怒骂声、踹打声、沉闷的撞击声混在一起,男人们的脸在怒火中扭曲变形,眼神里没有半分怜悯,只有被仇恨吞噬的疯狂。
沈留白不敢哭,他抬眸盯着远处那抹只有自己能看见的清瘦人影,“哥哥。”
振子那一脚狠狠踹在他心口,“今天我就打死你,让你爹回来给你收尸!看他还敢跑!!”
张姨连忙挣开二毛驴子的桎梏,扑上前抱住振子的腿。
她悲戚的哀嚎着道:“振子啊,再打真要打死了,搞出人命你也得蹲牢子啊,你才刚出来,老姨身子还病着,你忍心再进去一次不!”
振子闻言身子一顿,听到张姨提到自己那病着的老妈,眼泪不受控制的刷一下就流了出来。
“你他妈还知道我老妈病着,沈二那畜生害我弟惨死,我妈现在咋活!她咋活!??”
振子咬牙切齿的擦了把眼泪,“今天我就要打死他!”
二毛驴子也从怒火中回过神来,沈二现在还没找到,他们不能把沈留白打死。
二毛驴子也上来拉住情绪激动的振子,声音沙哑带着哽咽吗,“振子,别打了,你要再进去了,咱婶子就真不行了。”
“咱来这也是为了找沈二的,他沈二平时最心疼自己这根独苗,你给他打死了,沈二不回来找他咋办?”
沈留白一死,沈二没了挂念撒开腿跑,到那时他们就真抓不住沈二了。
沈留白缩在地上痛的呜咽两声,他从小身子不好,但脑子却聪明,从男人们的三言两语中便明白了个大概。
可他年纪还太小,只知道山上可能死了好多人,自己爸爸抛下他离开了。
他不理解其中的悲痛,也不清楚自己以后的人生将面临怎样的地狱。
那些男人是下了死手,也是真的想将沈留白打死过去。
沈留白身上没一处好肉,生生呕了一口血,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
等沈留白再睁开眼的时候,是被冻醒的。
四周一片浓稠的黑暗,只有门缝里漏进一丝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光,勉强能辨出这是一间狭小逼仄的杂物仓。
沈留白刚试图爬起身,浑身便传来一阵剧痛。
他嘴角干涸的血迹早已凝固,脸上一片青紫。
实在太痛了,痛的他下意识深吸一口气,可一吸气胸腔又传来尖锐的刺痛,惊得他不敢再呼吸。
安静,太安静了。
没有光,也没有人。
他蜷缩着身体,在黑暗中他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沈留白哭的很安静,安静到几乎听不见他的啜泣和呢喃。
“爸…爸爸。”
“疼吗?”,那个人坐到沈留白身边,双手抱膝歪着头看他。
沈留白没有回答,他默默擦着自己的眼泪,报复一样不去看身旁那个人。
“我说过,他不会回来的。”,那人伸出冰冷的手,温柔又轻缓的替沈留白擦拭着眼泪。
小小的沈留白不相信爸爸会丢下他逃跑,爸爸说过在他心里沈留白永远是第一位。
“爸爸不会抛弃我的,爸爸说过我是他的命!”
沈留白小小的身子在黑暗中颤抖,他把脸埋在臂弯避开了那人的手,“你走,我不要你,我要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