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星跃语气很轻,情绪没有什么波动,平静的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许知愿突然想起她第一次见到他时,他送她到大伯家大门外,他当时说,她住的比他好。
原来如此。
他又继续说:“后来我妈找了一份火锅店的工作,火锅店的老板娘见她工作勤恳,为人坚韧淳朴,听说了她的故事后,老板娘将这个故事讲给了她的丈夫,那个火锅店老板。那个男人和我妈提出想见我一面。我与他见了面,他请我吃了饭,期间他没有问过我任何生活方面的问题,只是和我聊了聊理想,从那以后,我得到了他的资助,搬出了地下室,重新回到了校园。”
“我以为我和我妈的日子会好起来,可她最后还是走了,身体长期的营养不良和过度劳累,让她彻底离开了这个世界,离开了我,我也因此休学了一段时间。”说到这时,许知愿在段星跃眼里看到一层黯然,他掀了下眼皮,那抹情绪很快销声匿迹。
“沈时威是在我妈走后没多久找到的我,他得了癌症,很快就要死了,他儿子滋事,失手打死了人,也进去了。他找我,是想让我回去继承他的企业,他不想把他一手打下来的江山留给他的老婆。”段星跃突然笑了一下,“说来也有意思,他几个小舅子都在等他死,好抢夺他的家产。”
许知愿听得很认真,相比之下,她更像是那个故事里的人,段星跃每说一句,她便跟着难过一分。
她不知他竟有这样悲伤难熬的经历,她真的……好心疼他。
“所以,你不愿意回去,那个人就一直派人纠缠你。”许知愿不想用“你爸”或者“沈时威”称呼那个不负责任的男人,在她心里,像段星跃这样好的人不该和那种人沾上一丝一毫的关系。
“对。他每次做完化疗,都会给我打电话,怒不可遏的骂我一顿,再逼我回去。”话落,段星跃想起今天早上他被沈时威带走那一幕。被他的人压到医院时,他看见了几个月没见的沈时威。
沈时威脸色异常的白,已经没有多少血色了,但那张嘴还在控制不住的骂他。
他对沈时威已经没有什么感觉了,他不再恨他,于他而言,这就是个陌生人。
谁会去恨一个陌生人。
“那你今天是怎么逃回来的?”想起他手臂上的伤,许知愿不敢细想发生了什么。
她以为许明臣已经够不称职了,怎么会还有更恶劣的父亲。
“我说我把身上属于他的血还给他。还给他,就两清了。”段星跃看向许知愿,说到这,他笑了:“结果呢,他骂我是个疯子,让我滚,说再也不会见我。”
“段星跃,你还笑得出来。”伤的那么严重,如果他妈妈活着,该是有多心疼。
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对抗这个世界的不公。
“这个院子是我妈生前和我住的地方,也是那个火锅店老板安排的住所。我妈最爱芍药花,她的小名也叫芍药,这院子里的芍药花都是她种的,每当花开时,我都感觉她就在我身边。”
许知愿眼泪就快要砸下来,但她强忍着,没让自己哭。
她知道,段星跃不喜欢见她哭。
“可是,这些芍药花都被那群坏人毁了,它们还会再开吗?”一开口,许知愿声音都带着颤抖。
段星跃目光落在不远处那片被野蛮挖掘的芍药花土地上。此刻,那片土地上已经看不见一株还存活的芍药花。
“芍药花的根茎一旦被铲断或受到了严重损伤,可能需要好几年精心养护才会重新开花。”
许知愿心头一紧:“那具体是几年呢?”
“可能三年,也可能五年,也可能……永远不会开了。”
话音落下,段星跃目光落在眼前掌心握住的可乐罐上,眸底的光忽明忽灭。
许知愿鼓起勇气说道:“段星跃,你一定很难过是不是?你难过的话,你就哭吧,我陪着你。”
相依为命四个字,在此时显得格外深刻。
“傻瓜,谁说我难过了。”他顿了几秒,“人生就是一场告别赛,不断相遇和分离是赛前便定好的规则,我们能做的只有服从。”
他突然侧目看她,月光在他脸上留下淡淡的光影,他语气温柔而坚定:“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会用尽一切照亮你。知知,别活在黑暗里。”
说到最后,又变成了他安慰她。
他们两个像是互相给对方取暖的流浪猫,在夜里替对方舔舐伤口。
沉默了许久。
“段星跃,那你就没有什么愿望吗?”许知愿问。
她想,如果他有,她拼了命也要帮他去实现。
段星跃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在很认真的思考这个问题。
就在许知愿以为她大概得不到他的回答时,他极为兴致勃勃的开了口。
“我记得在我儿时的梦里,有一个地方,满山都开着芍药,如果能找到这个地方,我想去一次。”
许知愿怔住了。
芍药山。
会有那么一个地方吗?
她尚未得到答案。
也许是今晚的气氛太微妙,也许是心跳打乱了她的理智,在这一刻,她的的确确被他口中那个美好又圣洁的地方吸引了。
如果芍药山真的存在,她想和他一起吹吹那山上的风,看看那天边的云。
她想和她藏在心里的少年,面对面的站在芍药花海里。
她想和他——不问来路,没有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