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见了面后一句话都不说,她都会觉得很开心,她都会觉得这是很有意义的一天。
但最终还是理智占了上风,许知愿打了一辆网约车,赶去了许橙的学校。
到小区大门外时,雨还在下,许知愿撑起雨伞,拉着许橙往家走。
许橙脚不老实,一路上偏要踩着坑坑洼洼的水坑走,许知愿拽了他几次仍是拗不过他,最终只能随着他一起走泥路。
进门前,他们两人裤腿上都沾了泥巴,湿了一大片。
许知愿有些生气:“一会儿大伯母回来,看她怎么说你。”她虽这样说,但还是到许橙的衣柜里翻出了条干净的裤子拿给他,“把裤子脱下来,我给你洗了。”
面前从门口鞋架上抓了奥特曼玩具的男孩,拧着奥特曼的胳膊,漫不经心地嘀咕着:“我愿意做什么就做什么,你谁啊敢管我,白眼狼…”
许橙后面三个字说得很轻,但许知愿还是听见了。
许知愿像是被什么重物当头一棒,愣在原地几秒钟。
许橙手里的奥特曼还没捂热乎,就被突如其来的手抢走丢了出去,接着,他的屁股挨了两下打。
“你说什么呢!许橙,我是你姐!谁教你这么说话的!”
“哇!”感觉到疼,许橙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没有眼泪,声音却大得惊人。
“你还说不说!”
见自己哀嚎无果,许橙很快投降:“我不说了,我饿了!我要吃面!”
许知愿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她长呼一口气,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无力感。
调整了片刻,她回房间换了条干净的裤子,走进厨房给许橙做晚饭。她打开灶台旁的橱柜门,在一堆塑料袋和调料后面翻出了半把挂面,装着挂面的塑料袋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她轻轻用嘴吹了一下,确认灰尘散去才将挂面取了出来。
许知愿心情沉甸甸的,和外面的天气一样,闷得让人透不过气。水开了好久,直到滚烫的水珠溅到她的手背上时,她才回过神来,连忙将手里握着的挂面丢进了锅里。
几分钟后,阳台那边忽然传来“咣当”一声响——是陶瓷盆一类砸在地上的声音。
许知愿挑面条的手顿了一下,心里一瞬间闪过好几个念头。
很快,她的心也跟着那道声音往下坠了一下。
一定不要是她想的那样……
手里的筷子和盆被她丢下,顾不上擦手,许知愿加快脚步往厨房外走。
刚从厨房出来,许知愿就看见了许橙。他站在她房间门口,手里攥着她昨晚忘记锁进抽屉里的日记本,日记本已经不再是原来的样子,封面被撕成两半,残页散了一地。
许橙的脚下,花盆碎成几瓣,土洒了一地,那株好不容易重新活过来的芍药,花苞还没来得及彻底绽放,已经被踩进土里,碾成了烂泥。
许橙冲着她不怀好意地笑,这笑容里有属于八岁小孩的报复。
许知愿脑子嗡的一声,险些摔倒在地,她像是受到了极大的刺激,无法控制地冲到了许橙面前,死死地瞪着他,拼命地摇晃他的肩膀,大声嘶吼:“谁让你进我房间的!谁让你动我日记本的!谁让你摔碎我花盆的,你这个恶魔!你这个魔鬼!你赔我芍药花!你赔我日记本!”
过去遭遇过那么多伤痛、那么多不公,她都没有反击过,都默默挺过来了。可眼下的一切,她承受不住。
许橙被她这个样子吓到了,但很快,魔头属性占了上风,他昂首挺胸理直气壮地说:“这是我家!谁让你先动手打我的!我妈都说了你就是个有爹生没娘养的杂种,吃我家的住我家的你还有理了!白眼狼,有本事你搬出去啊!”
许知愿哭了,双臂软了下来,一点点垂落在地。
她竟然在等待一个八岁小孩给她一个满意的回答,可是,他能回答她什么呢?
或许在她的逼问下,许橙能迫于压力回答她为什么要这样报复她,可他回答不了她十几年人生里缺失的那个叫“爱”的东西。
在许橙眼里,花盆就是花盆,日记本就是日记本,他毁掉它们,仅仅是因为这些是她的物件。
他不会明白,他毁掉的是她和那个叫段星跃的少年之间仅有的、能让她在这个房子里活下去的联系。
她的抓狂在许橙看来只是发疯,他理解不了这里面深刻的含义。
她早该清楚的,她想听见的答案,在这个冷漠的房子里永远不会有。
蒋艳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麻将桌上赢了牌的那股得意还没散干净,她目光扫向地上的纸页碎片,站在门口冷嘲热讽道:“你妈当年就是这幅德行,见着个男人就往上贴,你和她一样不知廉耻,啧,还画个白马王子,你有那个公主命吗?”
许知愿的自尊心再次被践踏,她没再像以前一样将头缩进壳里,而是抬了起来瞪了那人一眼。
蒋艳被她锋利的眼神吓了一跳,习惯性骂道:“神经病!冲你弟弟发什么火,真有本事就滚远点,少在我这蹭吃蹭喝。”
许知愿捡起地上残碎的纸页,冲出了房门。
外面的雨更大了,怀里残破的日记本被雨水打湿,许知愿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这么大的世界,没有一处是她的家。
身子一点点瘫软,她蹲在地面上,抱膝抽泣,泪水与雨水融为一体。
不知过了多久,有脚步声传来,头顶上方的天幕很快被一把伞撑开,那些尽数淋在她身上的雨珠一下子消失了。
许知愿好像被什么人轻轻抱了一下,恍惚间,她闻到了很熟悉的花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