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小的屋子里,连空气都像是被这十七岁的雨季泡过,弥漫着温吞的潮湿味道。
许知愿身上披着宽大的外套,耳边老式吹风机轰轰的声音盖住了外面的雨点声。
身后的少年为她吹干了头发,搭在她肩上的纯白色毛巾带着淡淡的海盐味。
她身上这件外套也是他的,属于段星跃的气息,无孔不入的往她鼻子里钻。
这会儿,电水壶里的水烧开了,段星跃几步走过去倒了一杯热水。
水杯被他放在许知愿旁边的木质桌子上,做完这些,他回身取了什么东西后,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
许知愿这才看见,他折返回来时手里还拿着她那个被雨水打湿的日记本。
一张张残页混合着泥土与雨水,上面已经很难看出来画的是什么了。
“喜欢画画啊?”少年眉眼很淡,声音里有短暂的温柔。
这是许知愿看见段星跃后,他同她说的第一句话。
她以为他会问她发生了什么,但他什么都没有问,这一路上,他们一句话都没说。
“丢了吧,已经坏掉了。”她已然不再担心段星跃发现她画的是什么内容,不久前的暴力撕毁以及那场雨,已经让日记本变得面目全非了。
见段星跃没有动,且视线还停留在被雨水泡过的纸页上,许知愿主动起身去拉他手里的日记本,然而,她的指尖还未碰到日记本边缘,手腕就被面前人攥住了。
紧接着,整个身子被他拉到他的身前。
“别难过了,可以吗?”
段星跃语气很轻。
许知愿好像在他的语气里听到一丝哄慰与恳求。
没由来的,她更想哭了。
“那盆芍药花,被我弟弟踩烂了,它不会回来了。”想起那残忍的一幕,许知愿睫毛颤动了下,一滴眼泪不争气地从眼角砸了下来。
“就因为这个哭啊?”
许知愿无端有些羞惭,意识到自己这副样子或许在段星跃眼里矫情到了极点,她忙抽回自己的手腕,与他拉开了距离,手背抹了一把眼角,没有看他,可笑的挽尊:“我没哭。”
对面笑了。
笑的肆无忌惮又欠揍。
许知愿的思绪在捂耳朵和揍他一顿之间反复横跳。
她找了个拙劣的理由去铺垫自己后半句要说的话:“你不在家安静待着,出门看我笑话,段星跃,我有这么好笑吗?”
段星跃这个人好像有什么魔力,他总能让她在极度脆弱无助时很快转换心境。
就比如现在。
“把我的卷子带走不还,许知愿,你好理直气壮。”
她不甘示弱:“我不给你送卷子,你连写都没得写。”
“那我可得好好感谢一下你。”说话间,他又一次攥住她的手腕,拉着她走出门。
外面雨已经停了,太阳出来了,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味,混杂着芍药花的清香。
院子的墙头上跳上来一只流浪狸花猫,听见这边的动作,扭头看了过来,发出一声喵呜声。
感觉到被他攥住的手腕一松,许知愿回过神来,抬头看他:“干嘛?”
“喏,往后这院子里的芍药花都是你的,喜欢哪一株都可以带走。”
少年收回视线,转而看向她,语气沉了下来:“现在可以不哭了吗?我的大小姐。”
—
自从段星跃将他院子里的芍药花都“送”给了她后,许知愿便下定决心当好守护它们的新主人。
每天放学后,她都会先来这看看它们再回大伯家。
上次与许橙发生那件事之后,大伯母彻底不搭理她了,她在那个房子里就是个隐形人,只有大伯回家时偶尔能和她说几句话,但这种情况对常年寄人篱下的许知愿来说无疑是好事。
因为大伯母一旦理她,就意味着她又要挨骂了。
再撑撑,再坚持坚持,马上就要到暑假了,暑假她会出去做兼职,打工赚钱,供应自己的日常花销。
然后再坚持一年,等她上大学了,她去申请助学贷款,一边读书一边兼职还债,她不想再和大伯母要一分钱。
她也不想再回到那个房子里。
这些心事像灌了铅,压在许知愿心头,每日翻来覆去地碾过一遍,焦虑便如野草般疯长,可好在,这个于她而言悲凉的世界里,还有一个叫段星跃的少年。他是荒原里唯一的光,是支撑她咬紧牙关走下去的全部信念。
这个“唯一”带给她的力量,足够她抵御一切的压力与险阻。
“会好起来的,一定会好的。”许知愿给自己打气。
……
“这是什么?”
沉甸甸的箱子出现在自己面前时,许知愿抬头看向对面少年。
“打开看看。”段星跃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