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尘眼底的血丝还未褪尽,素来冷淡的眸子与晏华对视时,晏华恍惚了一瞬,险些以为这是什么正经到不行的帮忙。
“不用。”
晏华笑着弯腰去拾散落在地上的丹药,指尖刚触到瓷瓶,腿忽然软了一下,膝盖一弯,被一只手稳稳捞住了。
晏华靠在顾尘怀里,忽然觉得这人带给他的感觉太过纯粹。
纯粹到他心里无端生出一丝自惭,像是自己这块料,不配耽误别人问道,两人谁都没有明说,可心里都跟明镜似的,照得清清楚楚。
“你能帮我什么?”晏华轻笑一声,嘴上这么说,手却自然地挽住顾尘的胳膊借力站直,然后没骨头似的靠进他怀里。
顾尘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什么。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颗毛茸茸的脑袋,顾尘从来都知道自己要什么。幼时进秘境,一关就是十年,机缘与杀机并肩而来,他修得一身修为,也修得一颗不惑的心。动情便是动情,他从不纠结这是对是错,总觉得天无绝人之路,总能找到两全的法子。
可此刻他才发现,他头一回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不了解晏华。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不知道他经历过什么,甚至连他为什么要吃那些丹药都不敢开口问,晏华身上的色彩太浓太杂,像一幅被水浸过的画,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抓不住。他总觉得这个人随时会从指缝里溜走。
顾尘沉默着,把晏华往怀里又拢了拢。
晏华愣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轻笑着靠在他身上。
顾尘低头看他,眼底带着几分幽怨,像是赌气似的换了个话题:“你倒是对别人的怀抱很熟悉。”
“咳咳——”晏华刚入口的丹药差点呛出来,连忙调动灵力压下去,好半天才缓过劲,哭笑不得地看他,“你是别人吗?”
顾尘摇了摇头,默默把人抱得更紧了些。
晏华又囫囵吞了几颗丹药,药力渐渐化开,渗进四肢百骸。丹田里那股燥热被一寸寸压下去,可身体却越发滚烫,但凡与顾尘相贴的地方,都烫得他几欲战栗。
他偏过头,声音带着几分引导的意味:“那你说,你是谁?”
顾尘耳根红了,抿着嘴不肯吭声。
“说呀。”晏华转过身子看他。
“是……”顾尘忽然抬眸,目光落在他脸上,不答反问,“你说是什么?”
“真无情啊。”晏华笑出声来,伸手勾了勾他的手指,“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你问我是什么关系?”
顾尘移开目光,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合欢宗里,这种事不是很常见么?”
晏华:“……”
哦,对。
他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指尖在顾尘掌心挠了一下:“还有九天,继续走么,顾前辈?”
从相识至今,晏华从未想过要让顾尘了解自己的过去,为何被追杀,为何拿了解药却不吃,顾尘或许会猜,但他一概不提。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跟顾尘,无论如何都不会有结果。
所以即便承认自己栽了,不打算做顾尘问道途上的绊脚石。还有九天,与其与顾尘待在密闭空间,考验自己的定力,不如找点别的事做。
天无绝人之路,他对顾尘狠不下心,但总归有别的法子解身上的禁制。
“自然。”顾尘说,“七窍散的毒还没解。”
两人继续赶路。
说来也怪,这几日秘境里清净得出奇。偶尔遇上几个修士,也都是行色匆匆。当初在谷中遇见的那群人,死的死、伤的伤,乱成一锅粥,再没碰见过。
顾尘带着晏华几乎避开了所有危险。那些妖物的习性与弱点,他了如指掌,闭着眼都能走。
晏华看过来的时候,他只淡淡说了句:“早年为了修炼,在这里待过几年。”
“几年?”
“将近十年。”
晏华不信:“十年?”
这秘境的凶险他一路领教过来,能进来的至少是结丹、元婴。顾尘那时候才什么修为?
他实在忍不住好奇:“你当时什么修为?”
“筑基。”
晏华盯着他看了半晌,伸手戳了戳他的手臂,挑眉道:“你是跑来送死的?”
顾尘转过头看他:“不是还活着。”
“这是一回事吗?”晏华目瞪口呆,“我从来不会给自己找这种罪受,除非有人逼我。”
他说着,又没骨头似的往顾尘身上靠,被轻轻揽住。
“遇见困难我就跑,装傻充愣、压制修为、能躲就躲一辈子,都比一头撞南墙舒服得多。”
“只有去试过才知道自己极限,”顾尘说,“你总是会寻找更轻松的法子,虽然问道殊途同归,却永远没有捷径。”
“行,”晏华懒得争辩,“没有捷径就没有捷径。”
顾尘顿了顿,良久才又开口,声音低了几分:“你真当我什么都不知道?为何不肯找我帮忙?”
晏华定定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出声:“我可不想你死,顾前辈。”
其实是怕,他不敢。凭什么要别人平白无故地对自己好?何况不过亲了几回,在合欢宗这连露水情缘都算不上。顾尘又凭什么帮他?
顾尘蹙眉:“究竟发生了什么?”
晏华弯起眼睛,偏过头去望他。
其实用神识也能看得清清楚楚,可他偏要这样转过头,用空洞的眼睛,模模糊糊地看着顾尘。
顾尘被他看得呼吸一紧,正要凑近,晏华却偏头躲开了。
“你好奇我?”他笑吟吟地问。
顾尘没有否认:“一路上那么多人为你而来,口口声声念着你师尊,大约也能猜到些。”
“猜到什么?猜我可怜成这样,躲到无情道来,身后连个撑腰的人都没有?”
“有。”
顾尘吐出一个字,便抬眸看了看四周,淡淡道:“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