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裕树在房间里工作,屏幕亮着,光标闪烁,一串复杂的数据写到一半暂停。他有些分心,总想起这几天里的生活边角料。
代码写着写着,下意识把脑子里的话写了出来。
他垂着头抓抓头发,又按着删除键,一个个删掉了“specialperson”这串词。
到了第二天,尚总在会议上劈头甩下文件,问周裕树:“这是什么?你给我看的是什么?”
周裕树说:“我只搭了个框架。”
“框架,”尚总气笑了,“我随便找个大学生都能搭框架。给你这么多时间,你只给我搭了个框架?你自己看看,这框架能看吗?”
他盯着屏幕,没有言语。
为了确保投影的画面清晰,会议室里关了部分的灯。周裕树坐在暗处,头一回,像被点了哑穴,一言不发。
“说话!周裕树。”
“我重新做。”他说。
下一秒,尚总推开会议室的门走了。
陆伯海做好人,留他去办公室喝杯茶,周裕树婉拒了。
走出辛陆大楼,他望天深叹了口,又低头看着深深浅浅的掌纹,错觉自己还是个初出茅庐的新人。
手生了。
以前写代码是吃饭的本事,现在手太生了,像个艰难复健的患者。
几个月前,尚总给了他机会,那件很久前被他脱下的孔乙己长衫终于又能穿回来,但是今天他搞砸了。
没心情去任何地方,沿着街道一直走,走回老小区,站在入口处,周裕树看见了一颗笔挺而立的大树。
树叶颜色翠绿,季节的风却萧条,带来一丝丝冷气。
工作日,上班的人上班,上学的人上学。这里空荡荡。
周裕树想起陆西说过这棵树被小区里的孩子命名为“Lucy”,不知道是真是假,但此时此刻看着这株Lucy,烦闷的心情纾解了一些。
他缓步走近,盯着新旧岁月交替的树皮,忽然张开手臂,抱住了那棵树。
网上常说,抱树、亲近大自然,这是提高能量的方式。最近换季,热风已经过境,他把额头抵在树皮上,感受一点凛冽和刺痛。
身后忽然传来重量。
有人像恶作剧般覆住他的身体,传来温热,制造一些让人想叹口气的欲望。
“干嘛呢?”他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没有素质,没有分寸,还没有边界感。一边说要和他做彼此特别的人,一边又说这是无关爱情的感情,一边总是做些让人为难又想入非非的动作。
后面的人没回话,周裕树又问:“你干嘛呢,陆西。”
她用脸颊贴着他的后背,努力踮脚去够到他环抱大树的手臂,像个影子人一样,轻轻开口:“嘘,别说话。让本植物医生来问诊一下。”
“你诊错了。”
“没错啊,”她抬起脸确认了一下周裕树的后脑勺,还拍了他一下,“就是你这棵树。”
他没有推开她,实在是不想动,也觉得和她讲道理无用。
周裕树说:“你们海归都喜欢这样搂搂抱抱的吗?”
“搂搂抱抱?”陆西抬起脑袋,充分进入自己的角色扮演,“我这是问诊手法啊,望、闻、问——”
最后一个字,她配合一个手刀,落在周裕树的脖子上说:“切!”
周裕树虽然觉得她很傻,但还是嗤了一声,笑了出来。
“好了,我活了,你快起来,我要被压扁了。”
陆西于是趁机讨要一些福利:“那快回去做饭吧,我饿死了。”
“……”
周裕树头顶划下三根黑线,心想,果然她就不是什么正直又单纯的角色。
上楼梯时,问起陆西怎么在楼下,她把满满一袋子的保健品露出来说:“上我姐家偷东西去了。”
家有家法,周裕树就不插嘴了。
他不想做饭,脑力和体力都大支出的一天,累得要命,只想靠在沙发上什么都不干。
但陆西饿了,又不想点外卖。尝过周裕树手艺的人是绝不会将就便捷的外卖的。她无下限地求他去做个饭吧,看在她刚才给他问诊的份上,还吹了一干彩虹屁。
受挫一天的周裕树听见,心情好转那么一点,他拿腔拿调,慢吞吞起身,问陆西要吃什么。
陆西想喝个粥,还要加鲍鱼的那种。
周裕树把冰箱门一关:“你点外卖吧。”
“好了好了好了,”她妥协,“大厨请自由发挥。”
冰箱里只有青菜。周裕树拿出来,准备切丁,又去淘米,水龙头刚打开,想起来围裙没穿。
他擦擦手去穿围裙,身后正系着带,电话响了。
与此同时,门铃也响了。
陆西和他对视一眼,周裕树接通电话,下巴朝着玄关方向抬了抬,示意陆西去开门。
文栩路的电话,其实可接可不接,但周裕树今天心情不解,还是非常乐意听别人说点疾苦琐事。
他说:“什么事?”
陆西那边,打开了门。
上门的是楼下的张奶奶和对面的吴阿姨。她们亲亲热热地带着农作物来,塞给陆西,喜气洋洋地和她拉了几句家常,然后听陆西说等等,跑回冰箱前,无视了周裕树的眼神,拿出瓶瓶罐罐的保健品作为回礼。
送走邻居们,她欢欢喜喜进门,对上周裕树凝重的表情,顿住动作就开始解释:“我也是这两天才和张奶奶还有吴阿姨熟起来的,我说我最近想吃粗粮,她们今天就给我送玉米和红薯来了。没偷也没抢,纯靠个人魅力获得的啊。”
她狡辩着,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解释着。
但是周裕树完全没空听。
他把水龙头关了,脱掉围裙,连一句招呼都没有,匆匆经过陆西,带动浮沉的空气,关上门离去。
留陆西在原地,迷迷茫茫地回头,只能看见大门背后那张“特别的人”公约。
*
潇潇又不见了。
三天没回家,手机关机,毫无影踪。文栩路打电话到她宿舍问,室友说她最近都没回来。家人报了警,查监控发现最后一次被拍到是在“收到”。
恰逢周裕树去了龙竹的当天,他们没碰上面。
警察上门问话,店员年纪都小,以为惹上事了,有点哆嗦。周裕树来的时候,警察正准备走。
他们打算去潇潇经常去的地方看看,实在不行就得发寻人启事了。
从公园找到她爱去的书店,全都无果。文栩路开车路过海边,周裕树要他停下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