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对了。
纵使是谢温,整个人被毒虫层层裹成硕大虫球,心底也不免掀起惊涛骇浪。可随着手臂伤口的血腥味渐渐弥散周身,钻心噬肉的痛感竟一点点褪去,归于平缓。
若非早前从狗蛋的遭遇里悟出端倪,眼下局面绝无半分掌控的可能。
自听闻郁宁接济钱婆一家那日起,他便命人彻查这户人家的底细,卷宗很快便摆上御书房案头。
世间机缘往往这般阴差阳错,狗蛋一脉世代都是面朝黄土的佃农,身世清白无伪,问题偏偏出在钱婆身上。
钱婆的祖母出身前朝一户清贫书香门第,在当地也算略有薄名。当年河朔云氏二房一名庶子游历至此,巧言哄骗,令这名女子未婚先孕。
可堂堂云氏正值鼎盛,这般乡野女子,纵使容貌再出众,在世家眼中,连入府做通房丫鬟都不够资格。
钱婆的母亲由此出生,母亲的母亲却因此自缢身亡。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狗蛋实为云氏后人。
而云氏的先祖也曾到过此地,谢温想起翻阅过的云氏家卷。蛛丝马迹中可以窥见,云氏先祖早年便踏足过望北台,往后数代家主,亦都曾悄然前来。此地地处边陲,常年受流寇滋扰,寻常风物根本入不了名门望族的眼,唯有这片怪事迭生的深山,能引得云氏世代牵挂。
若是此地真如狗蛋所言“尸骨成堆,活人不出”,那么现在看来能活着出来的人,唯一共同点就是他们都是云家的人。
思绪翻涌间,他察觉裹着自己的虫群开始缓缓移动。纤细黏滑的虫足在脸颊、眉眼间不住蠕动,谢温紧闭双目,耳畔一片死寂,连风声都听不见。
他心头悬起,不知身侧的狗蛋如今是生是死。
想到刚才的推测,谢温的心顿了顿。
长久的黑暗后,他已经无法如最初般分辨移动的方向了。他试着挣扎扭动,却如同身陷深水,无论如何发力,都被虫群密不透风地裹挟着,分毫动弹不得。
倏尔,一阵悬空的失重感传来,谢温侧身摔倒在实地上,撞击发出脆响。倒地的瞬间围拢的虫子从触碰面开始如退潮般散去,光明重新进入眼瞳中,让人一时不辨眼前。
待到目光渐渐清明,谢温这才惊觉脚底下踩的是森森白骨。
这里,就是狗蛋口中的坑洞。
另一边,狗蛋摔得头晕目眩。上一回误入此地,他中途便惊悸昏死,此番早有防备,又未曾大量失血,神智反倒还算清醒。
谢温没打算去管狗蛋,看都没看一眼就打量起四周来。脚下虫尸遍地,他抬脚碾去,虫躯轻易化作细碎粉末,顺着白骨的缝隙簌簌滑落,显然已然毙命。
这座天坑广袤无边,四壁陡峭如削,崖间古藤垂落,向阳处甚至生有参天古木。
谢温顾不得身上被虫子啃噬的破烂不堪的衣袍,快步在天坑中搜寻起来。没有包扎的伤口渗出的血滴掉落在雪一般的白骨上,脚下发出愈来愈局促的骨头碎裂的脆响。
阿宁并不是云氏的血脉,若是误入此地…… 谢温不敢再往下想,咬紧牙关,不肯放过周围环境的一丝一毫。
给自己包扎完伤口的狗蛋终于一瘸一拐地跟上来,他没有选择紧跟着谢温。天坑实在太大了,此地又凶险,分两条线找要更快些。
就在狗蛋在高高低低的尸骨山丘中走动时,一道凄厉悲怆、宛如凤凰泣血的呼喊声陡然从前方传来。
“阿宁——郁宁!”
是陛下!
·
就在狗蛋探头探脑寻了另一方向找寻的时候,彼时谢温早已大步走远,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疾行。越往前,周遭光线越是昏暗迷蒙,又似重回山间雾霭之中。
忽然,头顶有碎石簌簌滚落,坠在他脚边。他抬首望向石壁,抬手遮在额前,凝神向上望去。刀削一般的崖壁半空,凭空横出一道数丈长的石台,方才的碎石,便是从那处坠落。
谢温敛息驻足,此刻正处于石台正下方,视线受阻,看不真切。他缓缓挪动脚步变换方位,先是望见石台内侧并无石壁遮挡,瞧痕迹,竟像是人工开凿而成。
此地为何会修造石台?开凿之人是否便是云氏族人?诸多疑问在心底盘旋,可他很快便再无暇思索。
因为,他看见了郁宁。
虽说谢温已经移动了一段距离,可怎么都算不上离坡台远,只有悬在边缘的人才会被底下的人看到。
谢温周身瞬间沁出层层冷汗,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他不敢高声叫喊,唯恐惊得她失足坠落,亦担心石台上另有旁人,贸然出声只会打草惊蛇。他伸手抚上冰冷石壁,急切地寻找攀爬的路径。
可命运偏要将他推入绝境。他费劲心思算计的,终究成了一场空。
——郁宁一只脚已然踏出石台边缘,半个身子悬在虚空之上。
这下子,谢温看得更清楚了,他甚至可以看到那张令人魂牵梦绕的脸庞。如此近在眼前,却又似远在天边,让他求而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