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之前和同伴从山的那一头进过这座山……”狗蛋浑身止不住地发颤,过往的可怖光景重上心头,那是他这辈子都不愿再忆起的噩梦。
他和母亲二人受过郁宁恩惠,纵使要吐露秘辛,也总得想办法拦下眼前众人。
当时,先皇尚且在位,军中纪律散漫,讲到此处,狗蛋抬眼瞧谢温,见其脸色无愠色,才壮着胆子继续往下说。
有一日,军中领头的不在,本只是夜间饮酒的队伍白天也变得肆无忌惮起来,白日里吃饱喝足了便要去附近村庄溜达。
“那些喝饱了酒的爷们动起手来没轻没重的,晚上出去人家都闭了门,可要是就这么光天化日去,怕是一个不小心变成了打家劫舍的土匪。”狗蛋满脸愧色,语气里满是追悔,“我怕拦不住他们,便撺掇众人进山探险。这望北台山里本就流传着凶煞传说,我几句激将,这群外乡汉子一时热血上头,当真跟着入了山。”
“我真是多此一举,也没想到传言竟然是真的。”狗蛋给自己扇了一个耳光。往日他在谢温与郁宁面前,素来扮作憨厚愚钝的模样,可此刻心事翻涌,哪还有半分痴傻神态,“反倒害了这么多条人命。”
谢温眉峰微挑,一语直戳要害:“有人死了?你们碰到了什么?”
“漫山遍野的多足虫,若不是天色大亮,俺简直就无法相信,那一定是个受到诅咒的地方,是座尸山!进山的路上什么事都没有,可是走着走着,山间雾气变大,几乎找不到方向。俺没有喝醉酒,走在中间照顾人,可是刚等俺把其中一个醉倒在地上的人搀扶起来…… 就发现,前后的人都一瞬间不见了…… ”
“这山里就是有鬼的!”两个被强行绑来的农夫哭喊着道,他们本就因为祖辈告诫不敢进山,如今听了“当事人”的说法,更是吓得屁滚尿流,“大人,放我们走吧,我们出去了当牛做马孝敬您……”说着,在地上磕起头来。
“不是鬼。”狗蛋出声打断,脸色惨白如纸,“俺很快就听到了响动,雾气里太静了,簌簌的声音又离俺很近,俺往身边的人一看……”
山林间静得可怕,唯有细碎的簌簌声响贴着耳畔响起,近得令人心头发麻。狗蛋喉头滚动,艰涩地续道:“黑色的长长的虫子比米仓的米粒还多,接二连三地从我扶着的人脚边爬上去,等俺发现的时候,他的整张脸都要被虫子覆盖了,俺吓得松了手,却还是能听到皮肉被咬动的脆响。”
谢温心下一沉,一把抓住狗蛋的双肩,愈发担心:“你可曾被咬伤?又是如何逃出此地的?”
他暗自宽慰自己,既然有人能死里逃生,郁宁定然也尚有生机。
“它们攻击俺了,俺想要跑,可是另外一侧大大小小的虫子涌过来,俺提不动脚,最后看见的就是整片山上都是虫子,好像是从地底下长出来的,像草一样,把所有东西都覆盖住了。”
谢温盯着他,等待着下文,无论如何,狗蛋是活着的。
“闭着眼的黑暗中,俺感受到黏腻的虫子在身上爬来爬去,差点都要吐出来,但俺确实被咬了,咬了就晕了,醒来的时候是在一个土坑里头,里面……全是尸骨,不知道底下多深,左右多宽,好像整座山都是白骨堆成的。”
“虫子还在爬,俺身上却没有了,皮肤上留下了很多的口子,印了血。俺很害怕,担心虫子还会吃俺,可是经过的时候虫子好像对俺没了兴趣,俺猜……可能是它们吃饱了。俺在山里绕了很久很久才走出去。回了营,跟我同去的人却一个没回来,俺也生了场大病,好在领头的讲义气,养好了伤才把俺赶出去。”
他望着谢温,苦苦规劝:“贵人,十多个人,只有俺踩了狗屎运,您千万不能进去啊。郁姑娘知道了,也不会答应的。”
谢温心中却淡淡自嘲:她何曾在意过我的生死。沉吟片刻,他开口追问:“你当时身受重伤,流了不少血?”
“是啊……”狗蛋满心疑惑,不知他为何忽然问及此事。
谢温垂下眼眸,神色晦暗不明。
弓隆静静等待着,等待着回去的指令。陛下不是个冒进的性子,就算是回去召集人马,更换装备,也比眼下贸然进山来的合适。可要割舍郁姑娘,到底不是个容易的决定。
就在他以为要逗留许久的时候,谢温如他所料开口了:“所有人,原路返回。弓隆带队。”
“遵令。”弓隆在心中叹了口气,朝前路深深望了一眼,转头便拉起瘫软在地的农夫。
谁知,谢温却从侍卫手中取过包裹,翻出了绷带,将胸膛紧紧缠绕了几圈,让人看得喘不过气来。
弓隆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谢温淡淡道:“你带着他们先回去,在村中守着,若是两日后…… 没等到,就回去吧。”
他说的漫不经心,仿佛在吩咐今日的晚膳。
“陛下!”所有随行侍卫都不可置信地惊呼出声,举剑下跪。
弓隆道:“陛下不可,若是您心意已决,我等就算是赴汤蹈火也追随到底。”
“我等追随到底!”众人道。
弓隆没想到,陛下却是一如既往,不会拿手下的命一意孤行,可如此险境却要只身一人前往。
狗蛋颤抖的嘴唇嗫嚅几下,上下唇瓣微动,欲言又止,好半晌才道:“陛下,您对俺和俺娘有恩,山中俺是最熟的,俺也愿意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