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知因素来有把好听话说成难听话的本事,更何况这话本身就已经是三分的难听。崛长风皮笑肉不笑,客气道:“今日高朋满座,皆为贺家师寿宴而来。在下不敢争先,愧对郁少主恭维。”
郁知因哂笑:“哪里是恭维?崛兄从不信我向来实话实说。”
铁笔翁捋捋长须,呵呵笑道:“贤侄!你的寿礼,老夫也中意的很啊!只是贤侄性急,早早地赠予,老夫已珍藏宝阁之中,遗憾未能与诸位好友共赏!”
郁知因道:“不过一点小物件,怕是只有前辈才这样喜欢。我看今日大家伙儿为前辈准备的,怕都比我的礼值钱得多呢!究竟有哪些珍奇古玩,趁今日的机会,我也想长长见识开开眼界。”
吴君懿听得几乎想翻白眼,只是出于礼貌而未能成行。郁知因出身玄机阁这一名门,却总是硬拗这样没见识的乡野村夫做派。将无礼当做有趣,一股脑地煽风点火唯恐天下不乱。
铁笔翁笑呵呵哄着答了一句“贵在情意”,郁知因却没有继续与他客气的意思,只努努嘴催促坐在正对面的云浅绾呈上礼物,仿佛刚才他说的那通话果然是真心实意一般。
铁笔翁与云浅绾应是早见识过他这不识礼数的样子,面上既无惊愕也无气恼,只顺水推舟下去。云浅绾起身端方行礼,将自己如此这般准备寿礼之事娓娓道来。
她备的礼是一方棋盘。当然,这不是普通棋盘。按照云浅绾的介绍,整块棋盘由完整的青玉雕成,玉质温润,内里天然纹理如水波流转。棋盘纵横线槽内尽数填以金粉,金玉交辉、流光溢彩。
铁笔翁眯眼看了看,呵呵笑道:“这是盘残局,不过,似乎不是什么古谱名局?”
“前辈慧眼。”云浅绾又是笑吟吟一施礼,“晚辈与家师手谈一局。晚辈愚钝,行至此处已觉进退维谷,特献于前辈,恳请前辈指点迷津。”
铁笔翁“唔”了一声,似乎是当场沉吟思索起来。
吴君懿不由得也跟着一同思索。
他在棋艺一道并不精通,只是在百花宫,琴棋书画免不了还是要学得略知一二。这棋局上,白棋已然将黑子大龙团团围住,几乎是半口喘息也不留,杀意之深可见一斑。
“这会有破解之法么?”他不由得疑惑地嘀咕。他可不信,云浅绾会在铁笔翁寿宴之上献礼是一个无解的棋局。如果那样的话……未免也太让主人翁下不来台了吧?
“自然尚有‘绝境逢生’。”
吴君懿微讶地看向方才轻声开口的江珺潇:“江师姐也精通棋艺呀!”
“略知一二而已。”江珺潇说着,声音仍是低低的,“不过是曾听过相仿的局势,想到的便快了。”
她眸光淡淡扫过铁笔翁,淡淡道:“铁前辈相较我而言更浸淫此道,此时心中也应已有结果。”
仿佛为了印证她所说的那样,铁笔翁熟悉的呵呵笑声即刻传来,声音当中带着对后辈的慈爱:“浅绾啊,打小便是慧秀聪敏,会哄老夫开心。”
他坐在原位上未动,只抬起手来虚虚一指:“此处自有一招‘倒脱靴’的妙手。这手棋是虽说是藏在极深处,非顶尖棋手不能见。但以浅绾的眼力,不可能看不出,是在这里哄我老头子开心吧!”
云浅绾款款施礼:“晚辈无能,是前辈慧心慧眼。”
“置之死地而后生……不错。浅绾有心了。”
云浅绾含笑道:“绾绾自幼便受前辈照拂,今日冒昧卖弄,让前辈见笑了。所幸前辈不弃。”
铁画门的门人将这玲珑棋盘捧下去,云浅绾于是也位落座。在她之后,江珺潇一声不吭地站起身。她呈献的礼物是一把白玉箫,也没有像云浅绾那样温言软语,非但不热切,反而因着珠落玉盘般的清冷声音而显出几分冷淡,脸上的笑意更是半点没多余的涂饰,仍是往日里似有似无的样子。
铁笔翁也不恼,仍是不变的笑意吟吟。
后续仍是依次地献礼祝寿,这顿饭便吃得有些“食不下咽”。吴君懿几乎是每吃一口,都要抬眼去望望正在说话的是哪路豪杰,再在心里和听过的名头对对号;再吃一口,要么琢磨一下究竟怎样才会把漂亮话说得这样天花乱坠,要么暗暗品评一下这份大礼是产自哪出名山大川的稀世珍宝。
不可谓不大开眼界。
等这一溜下来,吴君懿虽然没正经吃些什么,却也觉得饱腹了。
“师父,弟子尚有礼物献上。”
吴君懿不由得循声看过去,说话的是前半程一直不声不响着的左临渊。他今日原来并未像往日一般一身乌鸦样的漆黑,只是绑发的红绳艳丽依旧。
铁笔翁显然也因左临渊这忽然的言语而有些惊讶,好像是没想到自己这寡言少语的徒儿竟也有这样的心意似地,面上的讶色都来不及遮掩,顿了顿才呵呵笑道:“好孩子,有心了。”
吴君懿注意到崛长风更加站直了身子,专注地看向左临渊手里的动作。
左临渊捧出来的是个长木匣。他直接无视掉想要上前帮忙呈递的其他门人,旁若无人地自行打开画匣,当众从中捧出一轴画卷。
“临渊?”
左临渊淡然答道:“此画是弟子亲手所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