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还没亮,也还没有谁来叫,吴君懿便自然而然清醒过来。一来是自己本身有些紧张睡不踏实,二来也是铁画门上下早已忙碌起来,就算尽量克制,也难免嘈杂起来。
寿宴虽然中午开始,但各路人马陆陆续续抵达,便从天不亮时便热热闹闹的。吴君懿刚推开窗,交谈之声便更加清晰。除了寒暄之外,偶尔也有些兵戈交碰的脆响,应当是点到为止的切磋交手。在今日这样的好日子里,也透着热闹非凡的喜气。
吴君懿仔细打扮更衣——之前崛长风提出要请人来帮吴君懿上妆,但被吴君懿婉言谢绝。在清水楼献舞的时候也是他自己一个人涂涂抹抹,寻常寻来的师傅便是手艺再好,也不如他自己个了解自己,自然也没有自己做来妥帖合适。
“今日必要跳得最好。”吴君懿对镜自语,“不能给百花宫丢脸,也不能辜负崛长风的信任。”
门被轻轻叩响,随即传来崛长风的声音:“少宫主?”
“请进!”
崛长风今日也换了件新衣,月白色长袍外罩了件水绿色的纱衫,腰间的长剑卸下,换了块青玉珮,更衬得人清雅俊逸文质彬彬。
“少宫主今日……当真是天人之姿,顾盼生辉。”
吴君懿抿嘴一笑:“崛公子过奖!”
他今日的打扮是叫崛长风准备好的,但衣服虽自有精美之处,穿到人身上更有别样风采。吴君懿挑的是石榴红的留仙裙,金线纹样繁复,在门窗外透过的阳光辉耀下更是亮灿灿几乎难以直视。幸而吴君懿也生得艳丽无端,压得住这一身的华丽贵气。
“在下所言绝非虚言。”崛长风缓步上前,从袖中摸出一支锦盒来,“在下见少宫主头顶少了点点缀,冒昧还是添置了一件,还请少宫主收下。”
吴君懿怔了下,接过打开,里面是一支赤金镶玉的凤凰衔珠簪,做工精美典雅、造型栩栩如生。
“在下帮少宫主戴上。”
吴君懿轻点了点头,转过身去。崛长风抬手将高髻上的桃花木簪取下,稳稳当当地将匣中金钗插了上去。灿金穿过吴君懿浓密乌黑的长发,凤凰盘桓栖留,仿佛从一开始便应当属于这里。
“今日师父寿宴,有劳少宫主了。”
吴君懿嗔道:“这话这些日子我听得耳朵要起茧子了,崛公子实在太客气了!我必当竭尽全力!”
寿宴设在山顶观云台。此处地势开阔,但见天高云淡,偶有飞鸟恣意掠过,仿佛深深吸一口气便能将天地清气纳入心胸,扫尽一切阴霾之处。
铁笔翁已然坐在了主位上,一身松柏绿的锦袍,正与周遭来敬酒献礼的武林人士谈笑风生。左临渊就立在他身侧,面色冷峻如常,仿佛今日过的不是喜事而是丧事一般。
尽管在场也有些上了年纪的客人,但或许是因为小门小派出身,反倒位次靠后。坐在男宾首位的是郁知因,仍是一身扎眼的白衣,毫不避讳的样子,只有那条碧绿色的长鞭仍是系在腰间添些颜色,显得他这一身不那么像是丧服。搜俗称如此,仍是平白给寿宴添晦气。
郁知因能做出这样不尊不敬的事情,这倒也是意料之中情理之外。
他本是饶有兴致地把玩手中的酒杯,却似乎对吴君懿的视线有所感应,抬起眼来轻佻地眨了眨眼。
吴君懿一下撇过头去。
女宾首位还空着,往下坐着的是云浅绾。见吴君懿到来,仍是得体地微笑点头。江珺潇坐在她下手,静静地看着处于喧闹中心的铁笔翁,表情淡漠冷然,在那张童稚的脸上显出几分倒错的惑感。
“崛师兄,我可以挨着江师姐落座么?”
他是以百花宫少宫主、天下第一美人的身份出席,在外自然还是以女子身份行动。崛长风自然也知道这一点。
崛长风微怔,随即道:“原是为你留了首位——”
“啊?这样么?”吴君懿也是一脸惊异,“我年纪小,初出茅庐,哪里比得过这些女侠前辈们?我说我想挨着江师姐坐,我还以为你要说我不自量力了呢!”
看崛长风还有些纠结,吴君懿连忙又道:“我也只是想和江师姐说说话,但要是麻烦的话,也不用变了!”
崛长风却是安慰一笑:“少宫主既然想要与江师姐邻座,在下岂能不允。”
他亲自走到云浅绾身侧,低声交谈了几句。吴君懿见到云浅绾瞥来略显讶异的一眼,随即含笑点头着起身让位。
吴君懿飞快地道了一声“多谢”,快活地奔到江珺潇身侧去了。
江珺潇注意到他的动静,收回落在铁笔翁身上的目光,淡淡笑着点了点头:“吴少宫主。”
吴君懿看见她便觉着欢喜,美滋滋道:“今日江师姐也是与我一样穿红色!”
“是啊,”江珺潇道,“今日是喜日子啊。”
她今日是一身的桃红,外头拢了件霜色的披帛,显得更加清新天然。那管江珺潇从不离身的玉箫静静躺在案上,在她触手可及的位置。
“江师姐很是珍视这把玉箫呢。”吴君懿笑眯眯地打开话匣子,“我也时常被叮嘱,说武器不可离身。但到了这样献艺跳舞的时候,就不得不把我的武器收起来啦!”
江珺潇循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将玉箫抱到怀里,启唇慢慢道:“这管玉箫除却是贴身的武器之外,与我也有些故事。吴少宫主应当也听说过,我本是被遗弃江边的孤女。家师将我抱回时,身边只有这一管玉箫,料想是抛弃我的人赠我的最后一件礼物,便一并带回作为我的武器。”
她声音清冷语调平缓,听不出什么抑扬顿挫,显然并不是一个好的说书人,但她的声音与她的箫声一样,似乎有让人平静的力量,于是吴君懿依然听得认真。
周遭的嘈杂人声此时也听不真切。
“……论说书,我不如郁知因。”江珺潇顿了顿道,“你听得是不是很无趣?”
吴君懿赶紧使劲摇了摇头:“我见到江师姐就格外亲切!我喜欢听江师姐讲话。”
江珺潇笑意稍显温柔了些。
日头渐至中天,宾客聚集越来越多。吴君懿甚至见到几个曾在清水楼观舞的熟面孔,只是还有些对不上名号,江珺潇便一一耐心介绍给他。
吴君懿坐在江珺潇与云浅绾这两位年轻一辈顶尖新秀中间,更遑论其惊为天人的貌美,尤其夺人眼球。有些见暂时没法凑到铁笔翁近前的,便也过来攀谈。
“这位应当是万象阁的云少主吧?久仰久仰!听闻云少主棋艺了得,不知何时有幸切磋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