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两百余年的岁月沉淀,杨小阳与黄念安终于修成正果。
两人自小一同长大,日日同游山林、同摘野果、同吃悠然姐姐做的软糯点心、同坐小院看星月起落。
杨小阳性子稳,年少寡言、踏实内敛,不善甜言,却最是细心温柔。
幼时黄念安进山练步、追逐山蝶、贪玩跑远,迷路受惊,永远是杨小阳默默寻遍整座浅山,静静护在她身侧;
她心绪不宁、修行不稳时,永远是杨小阳守在石旁,静静陪伴、不吵不闹,替她挡风遮雨。
她贪吃软糯糕点、贪喝清甜糖水,杨小阳便年年岁岁,帮胡悠然劈柴挑水、打理菜园,只为换她一口温热甜食、岁岁欢喜。
黄念安通透灵慧,心思细腻、温柔善良,早懂得杨小阳木讷外壳下最赤诚、最长久、最不变的真心。
她见过母亲黄玉溪痴心错付、情爱崩塌。
她本不应该相信情爱,可杨小阳,却让她忍不住想要相信。
她在杨小阳身上,看尽了细水长流、岁岁不变、沉默相守、从一而终。
山中无俗世繁礼,无门第桎梏、无车马功利、无人心算计。
她们的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即使理智,但黄念安,不知不觉,早已动心。
数百年朝夕相伴,从垂髫稚子到长大成人,情愫早已在两人不知道的时候,悄悄生根、静静生长、缓缓圆满。
没有一见钟情的轰轰烈烈,没有海誓山盟的虚妄甜言,只有岁岁相伴、日日相守、烟火与共、风雨同行的安稳。
待到两人彻底长成、心性圆满,也早已情根深种。
在一个桐花漫天、晚风温柔的暮春之日,杨小阳于桐花树下,静静立了半日,终于轻声对黄念安道:
“我不懂红尘情爱轰轰烈烈,我只知,百年岁岁皆是你。往后山中岁月、烟火朝夕、春夏秋冬,我也想一直陪你。”
黄念安望着他眼底干净坦荡、无半分功利算计的赤诚笑意,眼底温柔漾开,轻轻点头。
数百年陪伴,一语定终身。
青木山村无盛大婚典、无铺张宴席,但有亲友为证。
那日小院炊烟格外温柔,胡悠然亲手备了满满一桌宴席:软糯青团、桂花糕、板栗焖鸡、菌菇排骨汤、清润甜羹、四季时蔬、圆满汤圆。
全村亲友围坐一堂,桐花落满桌,晚风拂烟火。
黄玉溪看着女儿觅得良人、得一世安稳归宿,眼底释然温柔,半生情伤彻底化作云烟。她终于看见,世间情爱并非尽是算计虚妄,亦有这般质朴纯粹、岁岁安然的相守。
胡杏笑得眉眼弯弯,拍手笑道:“太好了!咱们村里最乖的两个孩子,终究是凑成了最安稳的一对!往后岁岁相守,年年团圆,再好不过!”
杨姨端坐椅上,慈和点头:“小阳性子端正、踏实稳重,念安心性通透、善良纯粹,两人皆是本心赤诚,是天造地设的安稳眷属。情爱易变,可本心不变,便是一世圆满。”
自此,杨小阳与黄念安结为道侣,安居青木山村。
……
相较于安稳内敛、顺遂圆满的一对璧人,胡茶茶,始终是青木村里最鲜活、最跳脱、最独一无二、永远热气腾腾的一抹亮色。
她是胡杏一手带大的孩子,承了胡杏的热忱爽朗、鲜活热烈,却又比母亲多了几分灵动跳脱、冒失天真。
数百年岁月,未曾磨去她半分少年气。
她生得眉眼清甜、灵动娇俏,性子活泼开朗、爱笑爱闹、爱跑爱跳,心底干净通透、无拘无束、不拘规矩、不畏世俗。
偶尔冒冒失失、莽莽撞撞,上山会踩歪青苔、下山会走错小路、摘果会蹭满衣角碎叶、做事常常顾头不顾尾。
可这份冒失,从不是笨拙,而是她与生俱来的鲜活赤诚、坦荡天真。
她不像黄念安天生通透沉静、心性安稳;不像熊宝儿软糯乖巧、温柔恬静、温顺可人;更不像胡悠然恬淡无欲、躺平随性、万事不争、岁月止水。
胡茶茶热烈、鲜活、敢想敢做、敢闯敢试、从不认命、从不随波逐流。
她自小看着院中一众长辈的人生,看着她们各自走过的路、熬过的劫、选过的归宿,心底早早埋下了一颗念头——我绝不活成任何人的样子,绝不走任何人走过的老路。
她从小到大,听遍了青木村数百年的所有旧事因果。
她听得最熟、记得最深、也最是警醒于心的,是母亲和姨们截然不同、却皆有牵绊的人生路。
小姨胡悠然的路——终身避世、躺平自安。
当年悠然小姨山中遇险,凡人孙武舍命相救,天道印记锁死因果,恩情如山、债不可逃。
小姨不愿以身相许、不愿困于俗世婚姻情爱,便独辟蹊径,赠他满堂富贵、一世造化、逆天改命。
这条路,温柔通透、无爱无牵绊,却也终身守一山、困一院烟火、避一世红尘,是退让、是归隐、是不争、是安然。
玉溪姨的路——情爱痴念、一朝看破、归园守心。
玉溪姨年少热烈、一腔赤诚、倾心奔赴、为爱远行,错信道士深情,被人算计、利用,待到骗局揭穿、人心凉透、执念破碎,才彻底看破情爱易变。最终,玉溪姨斩断情丝、放下爱恨、携女归乡,余生淡泊、不问情爱、只守安稳。
这条路,是爱过、痛过、伤过、看破、放下、余生独居、清心寡欲,是受过情劫后的收敛与沉寂,是不敢再赴人间、不敢再信真心的自我封存。
自己母亲胡杏的路——热忱热闹、随烟火浮沉。虽然没有像玉溪姨一般被利用,却也困于情爱多年……
胡茶茶从小到大,日日看、年年听、岁岁思索。
她心底早早笃定,她不要归隐避世,也不远情伤自困、不敢爱人,困于村中……
前人之路,不是她的。
但胡茶茶的路在哪里呢?胡茶茶从小安稳长大,没有执念,如今虽然看得多,看似懂得多,于自身而言,依旧懵懂……
……
但命运的齿轮,总是会在人猝不及防的时候转动……
胡茶茶一如往日,性子跳脱贪玩,独自背着竹篓,往深山浅谷采拾秋日野栗、山楂与野菌。
她惯常冒失,走路爱东看西看、追蝶观云、散漫随性,不曾刻意戒备凶险、不曾谨慎行路。
行至一处山泉断崖边,却遇到了千年难遇的阴煞王……
胡茶茶只恨自己修为不深,学艺不精,仓皇逃命……
但即使这般拼命,胡茶茶依旧受伤不轻,且在躲避之间,不慎跌下山崖,好在,一路过山下、进山采药的凡人少年,恰好途经谷底。
少年寻常凡胎、家境清贫、心性良善、朴实热忱,见山壁有人坠落,想也未想,奋不顾身冲上前,徒手伸手去接、以身垫挡。
砰!一声闷响。
少年以自身血肉凡躯,硬生生接住了坠落的胡茶茶。
巨大的坠力全数压在少年身上,他脊背撞石、肋骨挫伤、肩骨淤青、口溢血丝,浑身筋骨酸痛难忍,当场重伤倒地、气息紊乱。
而本该身受重创、灵气崩碎、跌落重伤的胡茶茶,却因少年舍身相护,没有再加重伤势。
一场不死也重伤的劫,被一个素不相识、无名无姓的凡人少年,以一命相搏、以身相抵,彻底化解。
天道流转,因果瞬间落定。
胡茶茶站稳身形,惊魂初定,看着身下倒地不起、面色发白、忍痛不语、默默喘息的陌生少年,心底骤然一震。
她清晰感觉到,自己右手手腕经脉之间,微微泛起一道极浅、却真实不散的金色天道印记。
这印记,她当年在小姨那里见过,自然知晓这是什么……
她,胡茶茶,此番,被一介凡人舍命救下、以身挡灾、逆天救命。
恩情既定,因果已成,印记已落,必须报恩,无可逃避,无可抹去,无可拖延。
少年强忍剧痛,撑着身子缓缓坐起,见她安然无恙,反而勉强扯出一抹憨厚笑意,低声道:“姑娘无事便好,山里路滑,往后小心些。”
他说完,默默收拾散落的药篓,忍着浑身伤痛,一瘸一拐,独自下山离去,未曾留名、未曾驻足、未曾索取分毫。
只留给胡茶茶一个沉默质朴、坦荡善良的背影。
站在秋风簌簌的山谷之中,胡茶茶愣立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