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学校大门口的保安亭里门卫正在打盹，凌霜一瘸一拐快步出了校门。

受过伤的右腿又开始犯疼，若放在平时，他一定会放慢脚步，小心翼翼地保持双腿平衡，至少不能叫人看出来。

可现在四下无人，而且--

他一手还扛着从校园绿化处里偷来的一把铁铲，便更顾不得这些了。

凌霜抬起头，将目光看向远方，而那尽头，是公共陵园。

陵园离帝国学院不算太远，都在上城西郊，只是岔路众多路牌又不完善因此难以辨认，凌霜顺着记忆里的街景，半个小时便走到了陵园大门口。

虽然天穹还亮堂着，可时间确实是夜半，公共陵园里一片寂静无声，半个人影也无。

他手里拿着几只白色小花，那是从陵园外面的草丛里摘的，无色无香，估计是野花，不过这是他能找到的最好的祭奠品了。

凌霜走到一个墓碑前停下脚步，却垂眼不想与那张遗像里的老人对视。

黑白照片里，周老头那双眼睛似乎紧紧地盯着他，竟让他产生了一种被窥视的恐惧感。

这大概就叫做贼心虚，那只是一张照片而已。凌霜安慰着自己，弯下腰将那几只白色野花放在周老头墓前。

紧接着，他又往前走了两步，眯着眼睛对着墓碑后面的空地回忆了片刻。

若是仔细看的话，上面的新草要更细弱嫩绿一些，最后一捧土是他填上的，他知道，在这片土地下，埋着周老头的棺椁，同时，也埋藏着一枚徽章。

共助会的徽章，太阳之眼。

听见那情报部的青年口中说出这个词的时候，他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周老头下葬时，放在胸前的那枚精致绝伦的徽章，因此在决心带着弟弟离开的那个瞬间，他的心里就有了计划。

有了这枚通行徽章，难道他就不能自己去将母亲救出来吗？

救出来，然后带着弟弟一起逃走，一起逃离上城！

下城有许多隐秘的角落，饶是最有经验的治安官也不见得摸得透那些地方。

而他就是在那些地方成长的，曾经在那里，以后也会在那里。

这一切不过是把被拨乱的命运回正而已。

凌霜心中决然，深吸一口气，拿起铁铲，直直地插进了泥土当中！

上城的冬季透着微凉，少年不知疲倦地挖着，额间出了一层薄汗，幸好那些土壤还没来得及沉淀紧实，不至于让人精疲力尽，终于，在他又一次下铲的时候，坚硬的触感阻碍了铁铲的尖端。

那原本亮黑色的棺椁已经沾上了沙土的棕灰，凌霜迈进了坑中，一点一点用手拂去最后一层薄土，而后拿着铁铲往棺材侧缘的缝隙轻轻一撬，棺材板便滑出了一条小缝隙。

一股淡淡的梅花香溢了出来，这是根据周老头omega信息素的气味调配的防腐香囊.

他垂着眼，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双手一推，唰啦——

棺材里的一切重新暴露在上城的穹光之下。

帝国的土葬需要进行防虫防腐处理，又适逢冬季，因此棺椁内并没有那些臭恶的蛆虫，但在看到周老头干瘪瘦小的躯体时，凌霜的心还是猛地颤了颤。

他将视线下移，目光放在了尸体胸前放着的遗物上。

一本教案，一条戒尺，一枚徽章。

凌霜伸出手将那枚太阳之眼拿了起来，冰冷的温度刺得手指瑟缩了一下，有些分不清到底是因为徽章还是尸体。

陵园安静无比，凌霜在心里默默道了歉，而就在准备合上棺材时，他的眼神扫过那本教案，却忽然发现那些叠得严丝合缝的纸张里，似乎有一个小尖角从边缘探出，像是被强行塞进去的一样。

凌霜有些疑惑地拿起教案，一张纸就晃晃悠悠地飘了下来。

他捡起来一看，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一封举报信。

周老头的字隽秀有力，而第一行字赫然写着举报对象的名字，是帝国学院学生管理中心主任，欧阳风。

可这位欧阳老师在学生之间的评价相当好，平日里对他也多有关照，凌霜有些难以置信，正准备往下继续看，墓坑上方却忽然响起了一道阴恻恻的声音。

“啊，原来这东西被老头带进棺材里了，难怪我哪里都找不到呢。”

这一瞬间，凌霜连呼吸都停滞了，僵硬而缓慢地抬起头。

只见信里周老头声色俱厉的控诉对象欧阳风，此时正站在墓坑外，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