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猛地张开狰狞的大颚,朝着沈听词化作的紫金促织扑了过去。
那是混杂着怨气和邪术的力量,所过之处,白瓷盆底竟然留下了焦黑的划痕。
反观沈听词,他连动都没动,只是静静地扇动了一下翅膀。
“嗡——!”
一股无形的威压猛地炸开。
那“铁甲将军”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生生被弹飞了出去,重重撞在瓷盆边缘。
“好!好厉害!”
离司却笑不出来。
她看见“铁甲将军”受伤时,远在成名家的成小儿突然呕出一口鲜血。
“它和孩子的命连在一起。”离司脸色一沉,在识海里对沈听词喊道,“沈大人,别弄死它,要把那孩子的魂儿给震出来才行!”
【麻烦。】
沈听词虽然嘴上抱怨,但动作却极其精准。
他化作一道紫电,瞬间出现在“铁甲将军”的背上,细长的足肢精准地刺入了它背部的因果节点。
“破!”
离司感应到契机,手中判官笔猛地一挥,金芒直刺胡巫师。
“尔敢!”胡巫师大惊,想要施法稳住妖虫,却发现自己的灵力像是遇到了烈日的冰雪,瞬间消融。
沈听词那紫金色的足尖猛地一沉,一道纯正的冥力贯穿了妖虫的躯壳。
“哇——!”
一阵耀眼的灵光从“铁甲将军”体内喷薄而出。
在那光芒中,离司看见一个虚幻的小男孩身影正迷茫地漂浮着。
“收!”
离司祭出缚魂索,稳稳地套住了那个虚影。
妖虫在失去生魂支撑后,瞬间化作了一滩发臭的脓血。
“我的将军!我的赋税!”县令疯狂地尖叫起来,他转过头,面目狰狞地盯着离司,“给我拿下!把这妖女碎尸万段!”
衙役们拔刀冲向离司。
离司冷笑一声,手中的判官笔在空中拉出一道千丈长的墨迹:“县太爷,你这张皮穿得太久,连心都烂透了。今日,我帮你换一张!”
“万法归一,剥!”
随着离司这一笔落下,整个斗虫场的时间仿佛静止了。
县令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身体竟然开始从边缘处“脱落”。
那层肥厚、白净的官员皮囊,此刻正像废纸一样一寸寸剥离。
“啊!!!”
凄厉的惨叫声中,县令真实的样貌显露了出来——那是一具浑身长满了暗绿色毒疮、散发着恶臭的枯骨。
他这些年贪墨的民脂民膏,全化作了这些脓血。
胡巫师见势不妙想溜,被沈听词化作的紫金光芒直接贯穿了心口。
“残页……在这儿。”
沈听词恢复了本相,他虚空而立,手中捏着一张不断挣扎的暗红色残页。
那上面画着的是一个巨大的、正在吞噬婴儿的赌盘。
离司稳稳接住成小儿的生魂,看着渐渐消散的斗虫场。
“沈大人,这次的工资裁定……算在那孩子的命上,我不收你钱。”
沈听词看着她,眼神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深沉。
“你不收我钱,我却要收你的‘命’。”他身形一闪,出现在离司身后,一把揽住她摇摇欲坠的身躯,“逆鳞针的效果还没散,疼就叫出来,别在这儿装英雄。”
离司把头埋进他微凉的颈窝里,嘴角却偷偷勾了一下。
“沈大人,你现在的肩膀,可比刚才那虫子壳靠谱多了。”
冥界,无声阁。
成小儿的魂魄已经送回了位面。
在那个重置后的世界里,成名终于找回了他的儿子,虽然生活依然清苦,但至少,家还在。
离司正趴在桌上,对着那张“赌盘残页”发愁。
“沈大人,这次我赢了县令,赢了胡巫师,但我总觉得,这背后的大庄家还没露面。”
沈听词正在修补那把被重水侵蚀过的万象森罗伞。
“大庄家?”他冷笑一声,“这诸天万界,这因果轮回,谁不是赌徒?陆判想赌一个‘永生’,寂灭海里的那位想赌一个‘重启’。”
他转过头,看着离司,眼神里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炽热。
“那你呢?”离司下意识地问。
“我?”沈听词放下伞,走到离司面前,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托起她的下巴,“我把这千年的修为、这无声阁的基业,全压在了一个蠢笨的画皮师身上。”
离司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那……那你要是赌输了呢?”
“输了?”沈听词低下头,两人的鼻尖几乎贴在一起,“输了,你就得生生世世留在冥界,给我当那一辈子的债主,直到你还清为止。”
离司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子。
“沈听词!你这哪是赌博,你这是非法拘禁!”
“随你怎么说。”沈听词重新直起身,声音恢复了那种欠扁的慵懒,“下一页开了。那是个有趣的故事,叫《董生》。有个书生,爱上了一个长得极美的邻居少妇。可他不知道,那少妇的皮底下,其实是一场已经腐烂了三年的梦。”
他扔给离司一个绣着桃花的锦囊。
“这次,别带伞了。带上你的‘真心’,在那儿,皮不重要,心才最致命。”
离司握紧那锦囊,看着沈听词渐行渐远的背影,不知为何,心里突然生出一种莫名的恐慌。
总有一天,她要剥开沈听词的那层皮,看看他那颗终年冰冷的心,到底是什么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