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阁的空气似乎从未如此凝重过。

沈听词坐在案几后，那本被离司视为“夺命符”的账册悬浮在半空，金色的字符如流沙般倾泻，映得沈听词那张冷峻的脸庞忽明忽暗。

离司刚从《连城》位面带回来的那张残页，此刻正被禁锢在紫色的法阵中心，疯狂地挣扎，发出如同婴儿啼哭般的尖叫。

“这东西，不只是残页。”沈听词忽然开口，他的指尖轻轻点在残页的纹路上，声音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它里面锁着婴宁的‘悲’。王子服那厮，把这部分情绪做成了引子，妄想通过这个位面的因果，强行让婴宁彻底沦为他的收藏品。”

离司闻言，瞳孔微微收缩。

“所以，当初我在婴宁位面看到的那些崩裂，其实不是因为她太完美，而是因为她正在被这种‘剥离术’强制拆解？”

“不错。”沈听词收回手，那张残页在法阵的压制下逐渐安静，最终化作一片死寂的灰白色，“婴宁真正的皮囊，并不在那个竹林里。她是被‘画’出来的，而她的本体，其实就在这画轴的……第十九页。”

第十九页。

正是离司刚来冥界时，沈听词让她回收的第一张残页。

离司感到一阵没来由的战栗。

她想起广寒宫里嫦娥那句“最失败的一张画”，又想起那个在弃稿库里对自己挥动血笔的怪物。

原来，所有位面的渣男、所有破碎的皮囊，都不过是这一场巨大阴谋的拼图。

“沈听词，你到底瞒了我多少？”离司放下手中的判官笔，直视着他的眼睛，“你说我是‘画皮之主’，可我怎么觉得，我更像是一个被圈养的‘画稿清理工’？每到一个位面，我都在替那个人——那个陆判背后的‘大人’，抹除掉那些因果出错的痕迹？”

沈听词沉默了。

屋外的冥河水声轰然作响，像是在回应着离司的质问。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那无尽的黑雾。

“你没有猜错。”

沈听词的声音低沉得可怕，“但你只猜对了一半。你是清理工，也是钥匙。那个人需要你不断地去回收这些因果残页，因为只有当你收齐了《众生相》的前五十页，他才能真正跨越‘寂灭海’，降临冥界。”

“那你呢？”离司追问道，心脏跳得极快，“你带我回收这些，是在帮他？还是在……”

沈听词猛地回过头，那双深邃如渊的眼里，竟闪过一丝离司从未见过的、近乎绝望的挣扎。

“我在等你。”他沉声道，“等你足够强，强到可以无视那人的意志，强到可以……连我这层皮一起剥下，去重写这冥界的因果。”

“小离，你看这花。”

离司的意识被强行拉入了一个新的幻境。

这不是位面，这是婴宁埋藏在画轴最深处的记忆。

她发现自己正站在一间陈旧的祭坛前，婴宁——那个总是笑得灿烂的少女，此刻正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一截白森森的骸骨。

那不是普通的骸骨，那骸骨上刻满了细密的符文，每一个符文都透着一股浓郁的仙灵气，但也缠绕着令人作呕的死气。

“这是我母亲的肋骨。”婴宁不再笑，她的脸上带着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称的苍老，“昭郎说，只要我把这截肋骨磨成粉，混进我每天喝的笑靥药水里，我就能永远保持这个样子。他说……我是他的心头肉，他舍不得我变老，也舍不得我哭。”

离司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

王子服，那个所谓的书生，原来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炼金狂人！

他用婴宁母亲的遗骨，给自己的爱人做了一道永不枯萎的“餐食”，变得人不人鬼不鬼。

【墨宝：滴！高危警告！监测到婴宁的负面情绪正在被强制激活。如果这截骸骨被彻底磨碎，位面因果将直接塌陷，届时所有生灵都将陷入无尽的循环。】

离司深吸一口气，提着判官笔踏入那记忆空间。

“婴宁，把那骨头放下。”

婴宁抬起头，那张精致的脸上布满了泪痕，但嘴角却依然保持着那种诡异的弧度。她看着离司，忽然笑了：

“大夫，你救不了我的。你看，我的心……已经被昭郎换成了这块骨头。”

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离司心头大震。

她催动重瞳，果然看见婴宁的心口处，哪里有什么心脏？

那是一块被强行嵌入皮囊的、刻满咒文的白色骸骨！

“他这是在强行剥离你的‘人性’，将你炼成一尊供他驱使的‘画傀’！”离司怒不可遏，手中判官笔金光暴涨。

“别动。”

一个温和却冰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王子服走了进来。他手里依旧摇晃着那个紫色铃铛，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让人作呕的温和微笑。

“离大夫，你既然看出来了，那这药……就顺便也喝一份吧。”

王子服身后的阴影中，缓缓走出一个人影。

那人一身黑袍，脸上戴着一张没有任何表情的鬼面具。

他仅仅是站在那里，离司就感觉到一股仿佛要将灵魂压碎的窒息感。

那鬼面人看着离司，声音嘶哑如破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