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清凉如水,饭后空闲,茶肆之内热火朝天。
台上说书先生眉飞色舞,唾沫横飞,正在讲一件朝廷密辛。
“诸位可还记得胡将塔绪?那位可是战场上的凶神,单枪匹马,以一敌百,不少兵将至今谈其色变。”
底下有人应和:“厉害有什么用,不还是成了咱们大靖的阶下囚!”
“是啊是啊!不过,怎么一直没消息了,那人现在是死是活?”
说书先生道:“死了倒是干净,活着才是添乱。自打俘了他以后,朝堂上自觉分成两派,各执己见,争吵了近三月,仍未得出处置之策。”
“主战派大多是从塞北回来的将官,亲眼见识过此人的残暴,欲杀之而后快,以慰英灵。而主和派则坚持以和为贵,大靖连年征战,亟待休养生息,不如将塔绪送还北胡,共图两国休战之计。”
说书人停顿,喝口茶的功夫,堂下看客众说纷纭,群情激愤,脸红脖子粗地吵了起来,震得耳膜生疼。
说书先生堂木一拍,众人安分些许,他继续道:“眼下,北胡使者将至,陛下竟隐隐被主和派说服,袒露止戈之念,主战一派怒其不争,尽数罢朝,以明决心。”
堂下爆发一阵激烈争执,其中两个看客并未参与,好似黑白双煞,眸光沉沉,似有所思。
陈丰年偏头,段感君迎面一笑,眼神在空中交汇,许多话不言而喻。
怪不得从西郊回来闹着要听书,有意无意把他往此处引,原来是想借他人之口陈明原委,今日休沐想必正因如此。
人多眼杂,陈丰年怕暴露他的身份,没过多言语,又将目光放回说书先生身上,皱了皱眉,朝廷之事不可妄议,这说书的什么来头?
正疑惑之际,段感君肩膀微颤,终于憋不住笑意:“二哥,没认出他来么?”
陈丰年诧异:“我跟他相识?”
“自然。”
陈丰年定睛细看,说书人左耳垂处有一个耳洞,男人戴耳坠的罕见,陈丰年只认识一个。
元情。
那么这些话就是故意为之了。
段感君见他眉目舒展,便知他认出来了,压低声音道:“你说想当面谢他,待会儿散场便可以谢了,我不准你去那里寻他。”
陈丰年无奈道:“小醋坛子。我满脑子都是你,哪还有心思看别人。”
段感君晃他胳膊:“就是不许去。”
那说书先生正是改容换貌的元小青,三人进了后院,一间极为偏僻的屋子,闭上门,简单寒暄几句,元小青便袒露意图。
他此番现身,是受陛下旨意,转交给陈丰年一份手书。
段感君显然早已知情。
手书上只有一句话:“欲救万民,可愿挺身而出?”
元小青解释道:“我大靖此番夺回失城,胡人气急败坏,定然要搞一番大动作,朝廷不方便出面之时,就需要我们这些民间义士出手。”
他拱了拱手:“陛下惜才,知公子身在京城,之前曾与胡人交手,胆识卓绝,赤子丹心。此值国家危难之际,为保大靖子民无虞,望公子再度挺身而出。”
段感君担忧陈丰年的安危,深知国家大义胜过儿女情长,他无法出言左右陛下的意志,更不能随意替陈丰年做取舍,默默站在一旁,等待他的决定。
陈丰年大好儿郎,自然不会坐视不管,毫不犹疑道:“若大靖需要,愿尽一份心力。”
元小青弯腰行了大礼:“公子高义。”
段感君捉住他的手臂,用力的握了握,陈丰年安慰道:“放心,你二哥命硬,得知内情,我反倒安心。”
元小青取出一块腰牌,一张玄铁面具:“安全起见,公子受命于陛下,一切指令由我与段少卿传达,行动时切勿以真面目示人,我等均以托名相称。”
陈丰年不解:“托名?”
元小青道:“比如公子熟知的元情,便是我的托名。”
陈丰年犯了愁,段感君笑道:“二哥,我给你想了一个。”
“什么?”
段感君缓缓道:“庭玉。”
方寸庭院之中,孕育出的一块清质璞玉,内蕴光华,待时生辉。
段感君道:“这个名字与你甚是相配。”
陈丰年重复一遍:“好,就叫庭玉。”
元小青将腰牌与面具递给他:“庭玉,月俸二两白银,当前任务是守卫段少卿的安全,此后一切行动,听令行事。”
陈丰年拱手道:“领旨。”
可惜这任务还没开始,段感君便说要离开京城公干,这一趟走得毫无预兆,当夜便要收拾行装,明日一早赶路。
陈丰年实在走不开,帮忙收拾完行装:“一切小心。”
段感君道:“有召闻召听跟着,二哥尽可放心。”
天光微亮,他依依不舍地与爱人城门辞行,行出二里地,调转马头赶往清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