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戏棚子里光线昏暗,人挨人坐在小板凳上,一阵鼓声之后,一个小小的人影摇摇晃晃的出现在幕布上。
第一出戏是经典的武松打虎,陈丰年小时候看过,时隔多年再看,还是不禁握紧了拳头,替主角捏一把汗。
他脸上的表情太过认真,段感君心思荡漾,偷偷靠近,宽大袖袍遮掩下,两只手紧紧勾在一块。
第二出戏是大闹天宫,天庭神官被一只猴子捉弄得人仰马翻,搭配恰到好处的乐点,引发哄堂大笑。
陈丰年笑得身子直颤。
段感君顾不上看戏,一颗心全系在他身上,头一次从他脸上,看到这样毫无顾忌的笑,充满了孩子气,不由自主的也跟着傻乐。
皮影戏散场之后,俩人又去了一家面馆,段感君爱吃面,碗端上来,往里头舀两勺醋,搅和两下,酸溜溜的味道弥散开,汤都是混的,陈丰年看得牙根发软。
段感君吃了几口,眼馋陈丰年碗里的肉,作势要用筷子夹,陈丰年拦着不让,嫌他筷子泡了醋,怕污染自己的面。
陈丰年拒绝他过来,主动挑了几块肉搁他碗中,段感君又高兴起来,迅速解决了这顿饭。
天候回暖,微凉的夜风扑在脸上,说不出的舒爽自在。
食后有些犯困,段感君想直接溜达回段府休息,陈丰年不肯,非要辗转回一趟家。
刘芳云他们已经睡下,陈丰年摸黑拿上他的小包袱,跟做贼似的,轻手轻脚带上门。
段感君笑问:“什么宝贝?”
陈丰年神秘道:“回家再说。”
回到段府,俩人收拾干净,屋门紧闭,烛火幽幽,于床榻之上相对而坐。
陈丰年展开小包袱,里边放着两个木盒,两把匕首。
他把其中一把匕首递给段感君:“打开看看。”
段感君一头雾水,拔出匕首,刀芒尽显,靠近刀柄处的刀身上刻了四个小字。
段感君读出来:“海誓山盟。”
“嗯。”陈丰年拔出另一把,“我这把叫情真意切,跟你的是一对。”
段感君怔住:“怎么忽然送匕首?”
陈丰年与他对视,郑重地说:“小狼,二哥愚钝,猜不透你的心思,但我对你情真意切,愿跟你许下海誓山盟,一生相守,白首不离。若有违此誓,匕首现,可斩负心人。”
段感君双目圆睁,呼吸急促:“你说得可当真?”
陈丰年默不作声,拆去簪子,青丝散落,掣住段感君的手迫近颈侧,银光乍现,铮然轻鸣,一缕青丝徐徐坠落。
陈丰年松了手,段感君瞳孔骤缩,手臂凝滞在半空。
陈丰年坚定道:“当真。”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间,段感君吓个半死,死死攥住刀柄,骤然出了一身冷汗,把匕首收回刀鞘,失态地吼道:“你做什么!刀偏一寸,就伤着你了!”
陈丰年却笑起来:“这样就对了。”
段感君心有余悸,眉头紧蹙,捧着他的脸看他脖子,喃喃道:“没事,没事。”而后脸色一转,厉声问:“对什么对?你最惜命了,犯险作甚?”
“跟你表明心意。”陈丰年笑道,“这下信了么?”
段感君气得够呛,又欢喜得要命,猛地把他按进怀中:“信了。以后不准这样吓人。”
“行。”他的心结解开了,陈丰年还迷茫着,推开他,“说说,一个小狼崽子,为何装鹌鹑?”
段感君咬咬唇,下定了决心,还未开口,眼圈先泛起了红。
“我先动的心,强迫你跟我好,总觉得对不住你。没有我的助力,你依然能把日子过得蒸蒸日上,甚至更幸福美满。你会跟普通男人一样,成家立业,儿孙满堂,令人艳羡。”
段感君已然泣不成声:“就因为一念善心,救了我这个白眼狼,才跟个男人搭上一辈子。我哄着你,因为你喜欢我乖巧,我把身家都给你,让你可以利用我,踩着我,只求你不要丢下我。”
“强迫”两个字如刀尖入心,扎的陈丰年混乱的思绪瞬间通透。
“傻子,人生从来没有如果。你什么样子我没见过,都一样喜欢。”陈丰年心疼极了,“之前就罢了,我说了不在意那夜的事,跟你好一辈子,为何不信?”
“我不敢。”段感君泪如泉涌,无助地说,“我不能确定,你是爱我,还是只是想负责任,我害怕啊。”
陈丰年知道段感君总是患得患失,所以分外黏人,卖乖讨好,他究竟粗心到什么地步,才会一直忽视,对方心里这道坎一直没过。
哭得这般可怜,快要水漫金山,陈丰年随手摸了快帕子给他擦泪,擦不干净,又摸了一块。
他犹豫再三,良久,终于坦白道:“我犯糊涂了。”
段感君失神地看向他。
“其实在山洞里那一夜。”陈丰年艰难道,“我一度是清醒的。”
段感君双目瞪大:“你、你说什么?”
陈丰年耳根通红:“直到现在,我依旧很抗拒回忆那天,其实揍完你之后,我就醒了过来,但场面太混乱了,我觉得震惊、荒唐、悖逆,不知如何是好,却还是搂住了你。”
“你没有趁人之危,强迫也算不上。”陈丰年破罐子破摔道,“我不情愿的事,从来宁死不屈。退一万步讲,你这点力气和本事,在我眼里跟小鸡崽子似的,毫无威慑力。”
段感君低声骂了一句,犹如洪流过石,激荡回转:“竟然如此,竟然如此……陈丰年啊……”
他眼中多了几分哀怨,陈丰年的良心隐隐作痛,无力地攥紧拳头,威严还是从指缝里漏出来。
“这些话,早该跟你摊开说。但你二哥在乎面子,不敢认,其实对你跟其他人,很早之前,就是不同的。我不信什么一见钟情,日久生情更稀里糊涂,也许是我从没见过你这样金贵娇气的人,跟陈家村的粗糙汉子相比,反正你一直都挺特别的,不知什么时候悄然扎了根,见不着你了,我心里很难受,这不是喜欢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