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要……”
托盘放在桌子上发出令人不安的声音,连续的水声,靠近的脚步声,多贝嗅到一股逐渐逼近的皂液味,一只微凉的手指轻压在她的下眼睑上。
“眼睛向上看。”眼皮处传来轻微的拉扯感,多贝的眼球向上翻去,隐隐约约的,一个模糊的黑影悬在她上面。
药水滴进结膜囊的一瞬间,短暂的微凉被迅速升起的灼热的痛感取代,好在只持续了几秒钟便迅速消退,但也让多贝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再次流出来。
“她怎么一直哭啊?是不是太难受了?”林漱石接过护士递来的纸巾为她擦掉不断溢出的眼泪。
“被刺激到了,新生的神经比较敏感。”医生说得轻描淡写,她合上多贝的眼皮,按压住她的鼻梁根部,“这两周都会这样,尽量注意吧。”
滴完最后一种药已经过去四十多分钟,林漱石替她擦干净脸,护士将半透明的防护眼罩扣在眼外。视野收窄,光线经过暗色的眼罩过滤,变得更加昏暗,多贝在心底长舒一口气,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竟然会如此依赖黑暗。
然而真正的痛苦才刚刚开始。
“呕——”多贝跪倒在地上,胃里的东西已经被倒个干净,她什么也吐不出来。呕吐时导致的压力升高反应在眼睛上就是本就难忍的刺痛直接翻倍,眩晕感和头痛重叠,她紧闭着眼倒在地上,蜷缩在地上。
“我不想看了!我不恢复了!”她挥开想要拉起她的手,眼泪哗哗地往下流,然而这动作更加剧了不适,胀痛砸下来,反胃感却往上冲。她只能爬起来,手肘撑在地上,继续干呕。
“多贝、多贝。”有人叫着她的名字,声音远远地飘过来。她不想听也不想回应,全世界的痛苦好像都在此刻涌过来,一波又一波拍着她离岸边越来越远。
她跪在地板上,眼泪流得更凶:“就这样算了行不行?我看不见的时候不是也活得很好吗?”
再微弱的光线也能引发最大的生理反应,再微小的动作也能将不适感放大再放大。最痛苦的却不是这个,而是感官的混乱,重启的视觉与她已经建立的体系爆发了严重的冲突。
眼睛看到的模糊轮廓,伸手却抓了个空;手上摸到的东西,却无法和视线里的形状对上号;明明摸到了自己的脸,镜子里晃动的虚影却让她分辨不出来这只手是不是自己的……视觉让她一遍遍推翻从前积攒的记忆,甚至让她对自己的肢体位置都产生了恍惚的不确定。
声音明明在左边,晃动的光影却出现在视野前方;明明是在贴着耳朵说话,视线里的轮廓却很遥远;嗅觉、冷热觉都被干扰,熟悉的世界变得混乱无序,全方位的失控让她更加崩溃。
多贝越来越抗拒睁开眼睛,甚至开始恐惧光。
有人将她扶起来抱在怀里,一遍遍重复叫着她的名字。她将脸埋进那人怀里避开光线,熟悉的味道告诉她这个人是菲利克斯。痛苦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她攥着爸爸的手,小声重复着想要放弃的话。许久之后细碎的哭声才渐渐低落,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气声融化在昏暗的病房里。
“可以了。”林漱石收起药水,托了一下她的头。
多贝靠在沙发上轻轻按着内眼角,林漱石帮她扣上眼罩,就拽着不知道手脚怎么放的林树海去收拾行李了,即便他们只住了十天院,东西却没少折腾。
几个刚刚被赶走的年轻人凑过来,莉娜竖起一根手指在多贝眼前摇晃:“这是几?”
多贝眼皮掀开一条缝又马上闭上,伸出手按下莉娜乱晃的手指,有气无力地说:“别搞,我又要吐了。”
“怎么还这么严重啊?”三人大惊,倒水的倒水,拍背的拍背,抽空在莉娜作乱的手上狠狠拍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别打她,我已经好很多了。”
多贝又重复了一遍,“已经好很多了。”